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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东宫账册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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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东宫内库的门已经开了。
陆蘅站在门槛外,先闻到一股陈纸受潮后的霉味。库房很深,两边的木架顶到梁下,青布封面的账册一层层压着,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掌库太监薛荣提着灯,脸上堆着笑,脚步却慢得很。
“姑娘昨夜才受了惊,殿下怎么一早就叫您来核账?”他叹道,“这些旧账又脏又乱,哪里是姑娘家该碰的东西。”
陆蘅听出他话里的刺,也只淡淡一笑:“薛公公说得是。可账册既然不挑人,我也不挑它。”
薛荣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昨夜那支毒箭没有带走她的命,反倒替她坐实了东宫掌案女官的身份。天将亮时,太子只派人送来一块朱漆腰牌和一句话:查账,不许惊动任何人。
她把腰牌压在案角。朱漆在晨光下红得扎眼,薛荣看了两次,才肯把钥匙放下。那一串钥匙落在木案上,碰出清脆的响声,像一把尚未拔出的刀。
“近五年春闱赏银、贡银和内库转支的账册,都在这里?”
“都在。”薛荣拱手,“一册也不少。”
“那就请公公叫人搬到西间。按年份、入库和出库分开。还有,库钥先放到我案上。”
薛荣抬眼:“姑娘,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陆蘅拿出腰牌,“所以才让公公现在去请示殿下。若殿下说不合规矩,我立刻把钥匙还给你。”
薛荣盯着那块腰牌,眼皮跳了一下。那是东宫主印下发的临时令牌,持牌人能调阅内库三日。他一个掌库太监,当然可以拖延,可若把事闹到太子面前,便显得太心虚。
他笑着把一串钥匙放下:“姑娘说笑了。殿下既有吩咐,奴才自然配合。”
顾长风靠在门边,像是只负责护卫,没插一句话。可陆蘅知道,他一直在看薛荣的手。薛荣转身叫人时,右手无意识地抚过腰间的荷包,动作很快,像是确认里面还藏着什么。
账册搬了半个时辰。
陆蘅没有急着翻春闱那一年的账。她先抽了前年冬天的炭敬支出,又取了同月的仓储簿和入库验收单,三本书摊在一起,笔尖一划,便将其中三处数额勾出来。
顾长风看得皱眉:“这是何意?”
“先看他平日怎么偷。”她说,“偷惯了的人,做大事时也会用旧手法。”
“你认定薛荣有问题?”
“我不认定任何人。”陆蘅翻过一页,“我只认账。”
三本账上的炭银总额相同,分别是八百两。乍看没有任何问题。可验收单上记的是二月初三,仓储簿却写二月初四入库。按内库规矩,货到验收、当日入账,除非遇上封宫或大雪封路。那几日长安晴得很,宫门也未封。
一天的差错,算不上什么。
可三处差错都发生在每月初三,而且每次都是炭银、灯油、纸墨这类不易点验的杂项。陆蘅拿算盘珠子轻轻一拨,算出五年里被挪走的银子,不过一千七百余两。
数目不大,手段却很熟。
她抬头:“薛公公,内库的验收印是谁保管?”
薛荣正指挥小太监搬书,闻言回头:“自然是奴才。”
“那为何这三张验收单上,印泥的深浅不同?”
“印泥受潮,深浅不同也是常事。”
“是。”陆蘅点头,像是赞同,“可印泥受潮,印文边缘会发毛。这里的印文边缘很清楚,只是‘验’字最后一笔比寻常短了一分。”
她把单子转过去。
“这是私刻的副印。”
西间一时没了声音。
薛荣的脸白了,随即又强笑:“姑娘何必拿奴才取乐?内库重地,私刻印信是掉脑袋的罪。奴才一个阉人,图什么?”
“图钱的人不一定怕掉脑袋。”陆蘅说,“怕的是账被人看明白。”
她把算盘推开,从一堆旧册中抽出春闱那年的转支簿。书页边缘有新磨过的痕迹,像有人刻意用细砂纸打薄了纸角。陆蘅指尖停在第三十七页。
那一页记着一笔“内廷修缮”——三万六千两。
日期正是春闱前十日。
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亲留下的残页写着“春闱银三万六千两,入……”后面被撕掉。眼前这笔银子数额相同,名目却是内廷修缮。可内廷修缮银若从内库转出,必有工部勘验和营造司回执,账册里不该只有一笔空记。
“顾统领,”她没有抬头,“请你去查那年三月,宫中有无修缮记录。”
顾长风刚要应,薛荣忽然跪了下去。
“姑娘饶命!奴才……奴才有眼无珠,前些年确实拿过一点杂项银子,可这三万六千两,奴才一文也没碰过!”
陆蘅看着他:“我还没说是你。”
薛荣嘴唇哆嗦起来。
顾长风的神色冷了。他上前一步,薛荣便慌忙去抓案角,袖子里却掉出一把小钥匙。那钥匙很细,尾端系着红线,不像库门钥匙,倒像是开匣子的。
陆蘅弯腰拾起来:“这是什么?”
“是……是奴才私人的。”
“内库里哪只匣子用私人的钥匙?”
薛荣不答。
顾长风叫来两个侍卫,按着库房逐一查看。很快,最里一排的旧贡器箱后,找出一只漆黑的小匣。匣子外头落了灰,锁眼却新得发亮。钥匙一插,盖子开了。
里头没有金银。
只有一盏灯。
灯罩碎了半边,底座上是一枝褪色的海棠。与陆蘅昨夜带来的那盏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瞬间冷下来。
“这盏灯从哪来的?”
薛荣像是彻底失了力气,额头抵着砖:“奴才不知道。半个月前有人送进来,叫奴才看好。说若有个姓陆的姑娘来查账,就把这东西藏起来,等她自己发现。”
“谁送的?”
“奴才没见着脸。是宫外递进来的,拿着裴相府的腰牌。”
顾长风拔刀抵在他肩上:“再说一遍。”
“奴才不敢撒谎!”薛荣哭道,“那人给了奴才五百两,还说只要拖住姑娘三日。昨夜的箭,奴才真的不知情!”
陆蘅没有去碰那盏灯。她怕一碰,就会看见八年前父亲书房里那一排灯架。那时她总嫌铜灯旧,父亲便笑着说,旧东西最会记事。
这盏灯既然在内库,说明有人早在她进东宫之前,就知道沈家还留着同样的信物。更说明她父亲留下的,不止一页残账。
顾长风拆开灯座,里面塞着一团发黄的绢布。绢布上用血写了两个字。
陆。
怀。
陆蘅脸色微变。
“陆怀川?”顾长风看向她。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两个字太像指控,也太像有人特意留给她看的饵。若真是陆怀川,为何不把名字写全?若不是,又是谁急着让她怀疑养父?
门外脚步声骤然急促。
萧承晏走进来时,披风上还带着晨雾。他没有问人,目光先落在案上的旧灯与血字上,停了片刻。
“薛荣押下去,分开审。”他说。
顾长风领命。
人一走,内库便只剩他们两人。陆蘅仍站在原处,掌心压着账册。萧承晏看她一眼:“想回陆府?”
“想。”
“不能。”
“我知道。”她笑得很淡,“殿下不必每次都说得像在替我做主。”
“孤没有替你做主。”萧承晏走到她面前,将那块写着“陆怀”的绢布收进袖中,“孤是在告诉你,谁最希望你现在冲回去。”
陆蘅盯着他:“若那个人真是陆怀川呢?”
“那就查到他是为止。”
“若查到他不是呢?”
“那就让设局的人知道,借刀杀人要付代价。”
陆蘅垂下眼,把指腹从“陆怀”两个血字旁挪开。她原以为自己会追问,会替陆怀川辩白,可萧承晏没有给她一句轻飘飘的“不会是他”。他只把那块绢布收走,像先替她把最锋利的地方隔开。
“账上三万六千两,名目是内廷修缮。我要看营造司回执。”
“营造司的卷宗在工部。”
“那就去工部。”
萧承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今日不行。”
“为何?”
“因为今日早朝,皇后会替三皇子请婚。”
陆蘅怔了怔。
“请谁?”
“你。”
内库昏黄的灯焰晃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薛荣为何只肯拖她三日。裴家要的并非只是这页账。他们要先把她从东宫挪走,再让三万六千两的线索永远沉下去。一个嫁入三皇子府的陆家养女,既能替裴氏管账,也能替裴氏闭嘴。到那时,陆怀川若真有问题,便是三皇子妃的养父;陆怀川若没有问题,也会被这层姻亲捆成裴家的人。
“殿下早知道?”她问。
“昨夜毒箭之后,皇后便递了牌子入乾元殿。”
“所以你任命我,是为了挡这桩婚事?”
“是为了让你有资格挡。”萧承晏看向她,“陆蘅,东宫的女官可以拒绝三皇子府的婚配。一个无名无分的养女不行。”
陆蘅看着那块腰牌。它不重,压在掌心时却硌得人发疼。东宫的女官能拒婚,能进内库,能把钥匙摊在掌库太监面前;代价是从此以后,所有盯着东宫的人也会先盯住她。
“那我也替殿下挡一件事。”她把三万六千两那页账抚平,“薛荣的副印只够查出小贪。真正能把这笔银子写进内库的人,必定有调阅正印的资格。东宫近五年所有能碰正印的人,我都要看。”
“可以。”
“包括殿下身边的人。”
萧承晏眸色微动,随即道:“包括。”
这一个字落下,才算是他们真正把筹码摆上桌。
萧承晏转身往外走,语气仍平静:“先把你这张牌保在东宫,账才能继续查。”
陆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今日的账,恐怕要在朝堂上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