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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春灯夜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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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春灯夜
长安入春后下的第一场雨,落得又细又冷。
陆蘅站在东宫西侧门前,伞沿压得很低。雨水顺着竹骨往下淌,落在她鞋尖前,砸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泥花。
宫门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
那灯不是寻常宫灯,灯罩用的是极薄的绢,里头的火光被风一吹,便像有人隔着纱帐轻轻喘息。守门的小内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的长街,终于忍不住问:“陆姑娘,您真是奉陆大人的命来的?”
“是。”
她只答了一个字。
小内侍面上露出一点为难。陆家虽算不上显赫,好歹也是清流世家,陆怀川在户部任职多年,谁也不会把他家的姑娘晾在雨里。可东宫近来规矩严得厉害,太子殿下三日前刚发落了两个擅传口信的宫人,连詹事府的人进出都要递牌子。
“可殿下此刻正在见人……”
“我知道。”陆蘅抬起眼。
她生得并不张扬,眉目清淡,偏那双眼睛很静。雨夜的灯色映进去,像一口结了薄冰的井。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牌,递过去,“劳烦公公再通报一次。就说,陆家送来旧物,请殿下亲自验看。”
小内侍接过木牌,神色微变。
牌子上没有陆家的纹样,只有一枝被折断的海棠。海棠枝下,用极细的刀锋刻着一个字。
沈。
他不识得这是什么意思,却本能觉得不该多问。半盏茶后,西侧门终于开了条缝,一个年长些的内侍亲自迎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陆姑娘,请。”
陆蘅收了伞,跨过门槛。
东宫的青砖被雨洗得发亮,她走得很稳,裙角却早被水汽浸透。引路的内侍一路没有回头,直到绕过两重游廊,才像无意似的说:“姑娘今日来得不巧。殿下心情不大好。”
“那我更该来。”
内侍脚步一顿。
陆蘅没解释。她也没有必要解释。
八年前,沈家满门下狱的那一夜,长安也下着这样一场雨。她那时十五岁,被奶娘塞进运泔水的车里,隔着木板缝隙,看见沈府门前的白灯笼被雨打得塌下去。父亲没有回头,母亲也没有。后来陆怀川把她从城外接走,给了她一个新名字,告诉她这辈子都不要再提沈字。
她答应了。
可答应活着,和答应忘记,从来不是一回事。
正殿外站着两排侍卫,黑甲湿得发沉。陆蘅抬头时,看见殿门上悬着的匾额——承明。
这个名字倒好。
承明,承的是谁的明?是天子的,是东宫的,还是那些被埋进旧案里、连名字都不该再被提起的人?
内侍替她推开门。
殿里烧着地龙,比外头暖得近乎闷人。几个官员正从侧门退出,个个低着头,走得极快。最末一人经过她身边时,袖口带起一阵檀香,陆蘅认出那是中书舍人周惟安。此人是裴相门下最得用的笔杆子,前些日子才替三皇子写过一篇劝农策,在朝中得了不少赞誉。
周惟安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瞬,随即温和地笑了笑,像是第一次见到一位被长辈托关系送进宫的世家姑娘。
陆蘅朝他福了福身。
等人走远,她才把那点冷意压回心里。
周惟安的袖口,有一块不该有的墨迹。那墨色偏青,是户部内档才用的松烟墨。她父亲从前最讨厌这种墨,说它干得太慢,容易洇坏账册。
“陆姑娘。”
一道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不高,却让满殿人都静了一静,“既然送的是旧物,何不拿出来?”
陆蘅抬眸。
屏风后的人终于起身,绕了出来。
萧承晏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只有一把很旧的短剑。灯光将他的眉骨压得很深,鼻梁旁那道极浅的旧痕便显得格外冷。他比传言里更年轻,也比传言里更难接近。
长安人说太子性情冷硬,不近女色,不念旧情。还有人说他去年在北境监军时,一夜之间斩了七名临阵退缩的将领,第二日照常在雪地里点兵,连眼睫都不曾动一下。
陆蘅相信前半句,也相信后半句。
可她还是来了。
她走到殿中央,从怀中取出一盏巴掌大的旧灯。
那灯已经很旧了,青铜底座被磨得发暗,灯罩上原本画着海棠,颜色褪得只剩一点模糊的红。它并不名贵,甚至连放在东宫库房里都嫌寒酸。可陆蘅把它放在案上时,殿内唯一站着的侍卫顾长风却忽然抬了头。
萧承晏没有立刻去碰。
“陆大人让你送来的?”
“不是。”
“那是谁?”
“一个死了八年的人。”
殿内更静了。
顾长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陆蘅看得清楚,却没有退。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灯里没有油,自然也亮不起来。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挑开铜座底部一处几乎看不出来的暗扣。
咔的一声轻响。
底座弹开,露出一片被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只有半行字,笔锋劲挺,落款处却被人用刀划烂了。
——春闱银三万六千两,入……
萧承晏的目光落在那半行字上,终于变了。
不是震惊,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被压成了平静的戒备。
“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砚之的书房。”陆蘅说。
顾长风拔出了半寸刀。
萧承晏却抬了抬手,示意他放下。
“沈砚之死了八年。”
“所以我才来问殿下。”陆蘅迎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八年前,春闱泄题案,罪臣沈砚之认罪伏法。可他留下的这页账,记的是春闱前十日从户部拨出的银子。那笔银子后来不在赈灾账上,不在军饷账上,也不在工部修河的账上。它去了哪里?”
“你以为孤会告诉你?”
“我以为殿下会比我更想知道。”
这句话落下,像有人往炉火里丢了一块冰。
陆蘅将袖中被雨浸凉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没有求他替沈家昭雪,也没有说自己走投无路。那样的话一出口,便会先把自己放低。她只把这半页账放在他眼前——春闱、户部、三万六千两。萧承晏若真与裴氏一边,今夜她走不出承明殿;若不是,这几个字便足够让他把这盏灯留下。
果然,萧承晏没有叫人把她拖出去。
他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残纸。陆蘅这才看清,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伤口早已愈合,却在他用力时微微泛白。
她的视线停了一息,心里却莫名一沉。
那道伤,她见过。
八年前的雨夜,城西破庙里,有个穿青衣的少年替她拦过追兵。他把她塞进佛像后的暗洞时,手背被碎瓦割开,血滴在她手里那盏小灯上。那少年脸上沾满泥水,声音也哑,只说了一句:别回头。
后来她再没见过他。
不可能是萧承晏。
彼时太子应在宫中,怎么会出现在城西?
陆蘅将这个念头压下去,指尖却慢慢收紧。
“陆蘅。”萧承晏忽然叫她。
她抬头。
“这是你的名字?”
“是。”
“陆家养女,十六岁入户部女学,三年替陆怀川整理旧档。去年冬天,你从一万三千册旧账里挑出二十七处错记,为陆家追回库银八千两。”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早就摆在案头的履历,“你若只想替养父谋个差事,詹事府比东宫正殿好进得多。”
陆蘅背后泛起一层凉意。
他查过她。
而且查得比她以为的更早。
“殿下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因为孤想听你亲口说。”
“说什么?”
“说你是谁。”
地龙烧得旺,陆蘅却觉得殿里忽然冷了下来。
她看着他。这个人没有逼近一步,甚至神色都没有变化,可那双眼睛像一张已经收紧的网。她若承认自己是沈令仪,便等于把命交到一个她并不了解的人手里;她若否认,今夜这盏灯便会成为她此生最后一次接近真相的机会。
窗外一道春雷滚过去。
陆蘅想起陆怀川临出门前的模样。养父站在廊下,许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替她系紧披风的带子。
“你一定要去?”
“一定。”
“那就记住。”他叹了一声,“进了东宫,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认出你。是有人认出你以后,还愿意把你留下。”
她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因为留下,意味着对方也有要她去做的事。
陆蘅缓缓跪下,额头没有碰地,只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臣女礼。
“罪臣沈砚之之女,沈令仪,拜见太子殿下。”
顾长风的刀彻底出了鞘。
殿外的雨声被风推得更急,像无数人隔着八年岁月,终于同时叩响了门。
萧承晏垂眼看她。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孤等你这句话,等了八年。”
陆蘅的呼吸一滞。
“你……早就知道?”
“从你进长安那日,就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不揭发我?”
“揭发你给谁?”他反问。
陆蘅没有答。
给皇帝,给裴相,给那些当年在沈家罪状上落过印的人。无论给谁,她都活不过今晚。
萧承晏将那张残纸重新折好,放回灯座里。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旧物。
“沈令仪,你来东宫,是想借孤的手翻案。”
“是。”
“你凭什么觉得孤会帮你?”
“凭殿下没有立刻杀我。”
顾长风的脸色古怪了一瞬,像是想笑又不敢。
萧承晏却没有笑。他走到她面前,停在一步之外。
“那你也该明白,孤留下你,不会是为了替谁伸冤。”
“我明白。”
“你要真相,孤要账册背后的人。你替孤做事,孤给你查案的机会。”
陆蘅伏在地上,听见自己湿透的裙角在砖面蹭出一点极轻的声响。她抬起头时,眼里的戒备反倒散了些。
要她做事,便意味着他也有账要查。有账,便有价可讲。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明日入东宫内库,核对近五年春闱赏银与贡银账目。”
“内库的账,不该由我看。”
“从今夜起,你是东宫掌案女官。”
陆蘅抬起头。
这个身份太高,也太险。东宫掌案女官虽无品阶,却能接触詹事府与内库往来文书。萧承晏把她放在这个位置,等于把她直接推到所有盯着东宫的人眼前。
“殿下不怕我借机做手脚?”
“怕。”
“那为何还用我?”
萧承晏看着她,眸色沉得像殿外的夜。
“因为会做手脚的人,才看得出别人做过什么手脚。”
这一次,陆蘅没能立刻接话。
他又道:“还有一件事。”
“请殿下吩咐。”
“今夜离开东宫后,回陆府,照常睡觉。不要见陆怀川,不要问他任何事。”
“为什么?”
“因为从你踏进这座门起,已经有人会比你更急着知道,你到底带来了什么。”
萧承晏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破风声。
顾长风脸色一变,猛地扑向窗边。
砰——
一支羽箭穿破窗纸,钉在陆蘅方才站过的位置。箭尾微颤,带着雨水和一股极淡的腥甜气。
毒箭。
殿中侍卫瞬间涌入,顾长风拔箭时戴了手套,低声骂了一句。萧承晏没有动,只看向那扇被风吹开的窗。
陆蘅心跳得极快,却在箭杆上看见一处刻痕。
一枚小小的海棠。
与她递出去的乌木牌上一模一样。
有人知道她来了东宫。
也有人知道,她不是陆蘅。
萧承晏转过身,声音冷了下来。
“从现在起,你不能回陆府。”
陆蘅望着那支箭,半晌才道:“殿下,这算不算交易以外的保护?”
萧承晏看了她一眼。
“算你欠孤一条命。”
陆蘅点头:“好。我记账。”
窗外春雨未歇,承明殿里的灯却被风吹得更亮了一些。
她忽然明白,自己等了八年的门终于开了。
门后不是昭雪,也不是归途。
是局。
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