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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起 ...

  •   沈寄舟是在第三日清晨下山的。

      他来时风尘仆仆,走时也风风火火。温临渊让木傀送他。下山的路雾大,沈寄舟一步三回头,走出老远,还冲着山腰挥手,扯着嗓子喊:“玉衡!下回七叔给你带南边的米糕!”声音在雾气里撞来撞去,渐渐便听不着了。

      他人不见之后,山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白花落地的轻响。沈玉衡站在水榭前,望着空荡荡的山路,竟有些失神。七叔那满身的人间烟火气,像在九回山上撕开了一道极小极小的口子。如今口子合上,外面的一切,又变回白茫茫的一片。

      “舍不得?”温临渊从身后路过,极淡地撂下一句。

      沈玉衡回神,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像做了场热闹的梦。”

      温临渊没再说话。他走到廊下,从几竿新竹间折下一片残叶,又慢慢走了。沈玉衡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这人总是这样。他自己安静惯了,便也容得旁人把热闹带进山来。可送走之后,他亦不显露半点孤清。仿佛这山有无人来,他都一样。

      七叔带来的那只山兔,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沈玉衡给它取了个名,叫“小七”。这名字没有多少新意。只是因为觉得这兔子像他七叔。胆子奇小。刚来那两日,只缩在竹笼一角,红眼珠子警惕地转。沈玉衡每日去喂它几片嫩叶,它也不敢上前。后来饿得狠了,才战战兢兢伸过前爪来,把叶子一把扯走,又飞快缩回去。沈玉衡看得直笑。再后来,它便不怕了。敢从笼子里跳出来,满院乱蹦。甚至胆大时,还去咬温临渊的衣摆。温临渊低头看它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把衣摆从它嘴里抽出来。那兔便像偷着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蹬着后腿跑远了。沈玉衡在一旁看着,总觉着这一人一兔都极不寻常。一个敢惹,一个又肯容。

      木傀对小七极上心。每日照例扫院,又替那兔子换水、清窝。它一手抱兔,一手拿扫帚,走起路来慢慢吞吞,说话也还是那副平直调子:“兔子吃不得咸的。”沈玉衡“嗯”一声。木傀便又去取几片早春新出的紫花苜蓿。那兔见了,蹦得比什么都高。

      日子便这么过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沈玉衡变了。

      温临渊教他的东西,也比从前多了。

      除却吐纳、步法、踏雾,温临渊又开始教他引气。这“引气”二字,沈玉衡是听得懂的。到底生在修仙世家,沈家虽不入宗门,可藏书楼里也有不少旧典。他按温临渊教的,每夜盘坐于榻上,意守丹田,去寻那股极细极缓的气。头一月毫无所获。他急。温临渊却什么也不说。到了第二月中旬,某夜山雨初歇,满山都是湿凉的水汽。沈玉衡照旧打坐。也不知怎的,心忽然就静得极沉。就在那一静之中,他觉出丹田里有一丝极细极凉的东西,不是气,不是力,像一线刚化的冬雪。他没有刻意去捉。那丝凉意却自己慢慢流起来。从丹田,到脉络,再到四肢。他吓一跳。睁了眼,那感觉又没了。他忙跑去告诉温临渊。那时天色未明。温临渊立在楼前,听他说完,只点头:“那就是了。”

      沈玉衡想,他说“那就是了”时,是不是也和旁人一样,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可温临渊那张脸,偏生看不出高兴。后来沈玉衡才慢慢知道,温临渊不是不高兴。只是他这一路,从无大悲,也无大喜。那些情绪落在他身上,都淡得只剩一圈极浅的影。

      沈玉衡又学会用那丝气。起初只是护在掌心,温温的。后来能催动草木。再后来,温临渊让他学剑。那剑不是什么神兵,只是木傀从后山竹林里取来的一柄旧木剑。极沉。也不知是什么木头,黑乎乎的,柄上缠着几圈旧布。沈玉衡第一回握它,只觉这剑快有他半人重。他问:“这么重,怎么使?”温临渊道:“你如今握不住,便从今日开始,每日劈一百下。先劈这个。”

      他指着廊外一截半枯的老树桩。沈玉衡看了眼,那树桩年深日久,看着都快烂了。可木剑劈下去,竟震得他虎口发麻。他才知这木头不是凡物。头几天,他连做梦都在劈。夜里翻身,手臂沉得抬不起来。小七有时就蹲在石阶上看他,红眼珠一动不动,像在嘲笑。沈玉衡恼它,朝它挥挥木剑。小七也不怕,只偏了偏脑袋,继续看。

      入冬前,沈玉衡的木剑已经能挥得稳当。不再一百下都劈不准。他有时候劈到一半,会忽然滞一滞,像从剑势里觉出些说不清的东西。温临渊依旧不教他剑招。只让他劈。劈完再拔剑,拔了再劈。反反复复。有一回,沈玉衡实在按捺不住,问:“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学剑招?”温临渊正在廊下喂鸟,撒了一半谷粒,头也没回:“急了。”沈玉衡道:“我劈了快两个月了。”温临渊道:“劈不到明白,学什么招都是花架子。”沈玉衡没话讲了。他只把木剑又提起来,回到树桩前,一下,一下。那声音极闷,像敲在谁心上。而温临渊就站在廊下,听着那声音。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日子若一直这样过下去,沈玉衡想,他大约会用一年,再把那一百下,变成一千下。可在他能挥一千下之前,山下来了一封信。

      那一日,沈玉衡正在后山追小七。那兔子钻进了药圃外的矮篱,又不知为了什么,忽地立起两只长耳朵,朝着山门方向望去。沈玉衡刚想把它抱出来,就看见木傀从崖边小道上走下来。它今日走得比往常快。两只墨玉眼珠里,难得地闪了闪。它走到沈玉衡面前,道:“山主找你。水榭。”然后转身就走。

      沈玉衡小跑着回到水榭。温临渊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小卷纸。那纸不是寻常黄纸,也不是竹简,而是一种极薄的、近乎透明的青玉纸。纸上似有字迹流转。温临渊看得很慢。他面上仍没有多少表情。

      “师父。”沈玉衡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阶前站定。

      温临渊把纸折起。折得极整齐,像在折一件极重要的事。他道:“山下有信来。云台宗。”

      云台宗他自然知道。姜国西境的第一大派。山门就在离九回山约莫两座城远的云台上。门中弟子过千,剑修、符修皆有。早在他还没进山的时候,沈寄舟便说过,云台宗的宗主,与温临渊似乎有些旧。具体是什么旧,七叔也不大清楚,只说这云台宗,是西境其他门派最不敢得罪的门派。

      “他们的信上说……”温临渊顿了顿,似在挑一个最省力的说法,“云台宗里出了些事。想请我去看一看。”

      沈玉衡一怔。他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急事”。他道:“那您去吗?”

      温临渊没立刻答。他站起了身。山风从水榭外灌进来,把他面前的茶气都吹散了。他走到廊边,望向远处。山雾正从第九重回山门后翻涌出来,像一道极慢极慢的白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去。”

      沈玉衡的心忽然有些说不清地动了一下。酸酸的,又有些雀跃。他已在这山中闷了大半年。可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怕温临渊又像七叔说的那样,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沈玉衡看着那人,往前走了半步:“师父,我进山这么久,还未下过山。云台宗的事,我或许能帮着记一记。我不添乱。”他话说得急,额上都冒了细汗。温临渊没有立刻应。他重新走到案边,把那只青玉纸卷放进袖中。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沈玉衡心里七上八下。终于,他道:“一个时辰后出发。”

      沈玉衡大喜,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屋里跑。他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温临渊极端正地行了个礼。温临渊微微偏过脸。他懒得应付这些。沈玉衡走后,竹亭里一时没了人。只有小七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石阶,正用一双红眼睛,呆呆地望着温临渊。温临渊低头,与那兔子对视片刻。他伸出手,在兔子的两耳之间极轻地一碰。

      山风忽起,把水榭外的白花吹得纷纷扬扬。他立在那儿,像已经下了个极久极久之前的决定。而半山腰里,沈玉衡正翻遍衣箱,把沈寄舟送来的那件青灰色窄袖短袍套上身。铜镜里的少年,眉眼仍冷,却在眼尾处,透着一丝将出远门的人特有的、亮堂堂的生气。

      外头的雾,已经起了。可山门外的路,竟破天荒地,显出一点极浅极浅的晴色来。像在等着人,从这里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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