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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台 ...

  •   沈玉衡原以为,下山路会像来时一样,被雾层层裹着,走上一整日也难见天光。

      可这一回,雾竟真地散了。

      他随温临渊穿过九重回山门。每过一重,天就亮一分。到最外那道窄门时,满山的白雾已经退到了极高极远的山腰,只余下几条极淡极薄的云带,懒懒地缠在峰间。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山门外的石阶晒得发白。阶边生着一丛极矮的蓝花,沈玉衡叫不出名字,只觉得那颜色亮得有些过分,像谁把一小片晴空揉碎了,撒在了路边。

      温临渊今日也换了一身衣裳。

      沈玉衡瞧在眼里,却没敢多看。温临渊平日里总穿灰白旧袍,宽宽松松,像山里的雾。今日却换成了一身极深的青。近看是黑,远看透青。那料子也不知是什么织就的,风一过,便如水纹般轻晃。领口袖口都压着极细的银边,不张扬,却自有一副沉肃气度。他长发半束,以一支墨色长簪绾起,余发披下,比在山中时少了些散漫,多了些不易接近的清寒。像是把整座九回山都收进了骨子里,只露了一点边角,也让人不敢轻慢。

      沈玉衡低头看看自己。他穿着七叔送的那件青灰窄袖袍,去掉了那些繁琐的世家纹样,只求利落。衣摆短了,袖口收了。人比在山中显得更挺拔些。可走在温临渊身后,仍像一株还没长开的小树。他这么想着,便觉着有几分沮丧。可很快,又被路上景致勾了心思。

      出山的道,与东边来时不同。这一路,是条极宽的旧驿道。路两旁生着半人高的野草。草色已有些泛黄。远山近水,皆被早夏的日头照得通透。那光不似山间总隔着一层雾,落下来时是干爽的、带着热气的。沈玉衡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直接地晒过太阳。他先是有些不惯,走了半程,又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这光烘得松快起来。

      路上没有车马,也没有行人。想是这九回山外的官道早就荒了。偶有一两株野桃,果实结得极小,青红不匀。沈玉衡走热了,卷起半截袖子。温临渊仍走在前头,步子不大,却极稳,衣摆连尘都不沾。沈玉衡几次想找他说几句话,又怕扰了他。他觉着温临渊下山之后,更像那个传说中的“温先生”了。两城外的宗门,都得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先生”。而他离那座九回山越远,那份冷峻便越明显。像山往后退了,他身上的重量便往前来了。

      “师父。”沈玉衡终于没忍住,小声唤他,“云台宗的人,可会来山外接我们?”

      温临渊没有回头,只道:“不会。我没让木傀传信。”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不知我几时到。”沈玉衡“哦”了声。他默默想,自己还不知道那信里究竟写的什么事。温临渊说“出了些事”,却不肯再说第二句。沈玉衡也不敢多问。他只知道,能让温临渊亲自下山,绝不是什么“小麻烦”。

      路越走越宽。过了两座早已荒废的渡亭,渐渐有了人气。先是一两个背篓的采药人,蹲在路边翻晒草根。他们见温临渊走来,竟也不敢抬头。那气场太重,像黑云过境,却又不带煞。只叫凡人觉得心慌,不自觉地便往路边退。沈玉衡路过时,朝他们点了点头。其中一个老丈抬了抬眼,看见沈玉衡,倒像松了口气,讷讷地也点了个头。

      “你吓着他们了。”沈玉衡快步追上温临渊,带着点笑。温临渊不以为意:“我走我的。”沈玉衡道:“可他们一见你,连手里的果子都掉了。”温临渊偏头,用眼角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无波无澜,偏让沈玉衡觉得自己像说了句极多余的话。他摸摸鼻子,不再多言。

      午后,两人在一处小城外的茶铺歇脚。城里人不多,倒也有几个行脚商牵着驴从外头回来。沈玉衡进了茶铺,点了一壶粗茶,又要了两碗素面。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手极快,一面擦桌子,一面问他:“小公子这是从哪儿来?怎么生得这样白净?”沈玉衡不大自在,只道:“从西边来。”便不再说。倒是温临渊,始终没摘斗笠。他坐在靠里的阴影处,像把外头的热闹全隔在了三步之外。沈玉衡一面吃面,一面拿眼偷瞧他。温临渊只饮了口茶,便不吃了。沈玉衡知道,他早过了要吃饭的修为了。不过是陪自己坐一坐。

      再上路时,天已有些偏西。二人在一处坡前,远远便看见了云台。

      云台宗不像九回山那样把自己藏起来。它就建在一座极陡的孤峰顶上。整座山从下到上,凿满了石阶。最高的地方,有一片极大的、被削平了的平台。那便是“云台”。平台之上,重楼高阁,绵延开去,竟有半里之宽。楼面漆作朱红,衬着满山青灰的岩壁,像浮在半天里。山门前立着好大一座汉白玉牌坊,上刻“云台”二字,苍劲如刀。沈玉衡看不真,只觉那两个字的每一笔,都似要从石上飞出去。

      “好大。”沈玉衡喃喃。

      温临渊没有停。他沿着那条能容三辆马车并行的石阶,慢慢往上走。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沈玉衡连忙跟上。这石阶虽宽,却极陡,又长。沈玉衡走了一段,腿便开始发热。他想起温临渊教他吐息。当下也不刻意,只把那呼吸与步伐慢慢调成一处。他吐纳得轻,足下便也轻起来。起初还显吃力,到后头,竟像有风托着他的脚底,一层层往上,也不觉多累。沈玉衡心里一喜。他知道,这半年多的“坐”与“走”,终于显出了几分用处。

      快到半山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便有几道剑光自云台上掠起,直冲山下。那剑光极快,到了近前,才看出是三四个年轻弟子,身着银白道袍,腰系青铜剑,落在石阶两侧。他们见了温临渊,先是一惊,随即齐刷刷地俯身行礼,动作整齐得近乎刻板。

      “云台宗第三十七代弟子,恭迎温先生!”

      温临渊脚步未停,只道:“领路。”

      那几人连忙直起身。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模样周正,额上有道极淡的印子。他看了沈玉衡一眼,似有些意外,却不敢多问,只侧身站到温临渊斜前方,伸手一引:“先生请。云台宗上下,已候多时。”说完才朝沈玉衡轻轻点头,那点里透着些不太明显的局促。

      沈玉衡有些好笑。这人看起来比他还大上几岁,却紧张得连呼吸都重了。他原以为云台宗这样的仙门大派,弟子们该是骄矜且从容的。眼下倒像被谁按着,连步子都放得极轻。可见温临渊在这些人心中的分量。那是高到连一声问候,都要先过三遍胆气的。

      他们沿阶而上。越往上,景色越开。到了云台之上,豁然是一大片青石铺成的广场。场中一尊极大的铜炉,里头三支长香,正烧得青烟笔直。再望过去,便是云台宗的正殿。殿高五层,飞檐如翼。正门大敞。门内门外,站了好些人。有老有少,衣饰皆肃。沈玉衡只扫了一眼,便觉出这宗门的气势,与九回山上那清清淡淡的一间水榭,是两个天地。

      温临渊踏上云台。那站在殿前的云台宗宗主,已有半头白发,一袭灰蓝道袍,面容清瘦,眼神却还透着几分刀光。他见温临渊来了,连忙快步迎上,未曾开口,已先摆出了极重的礼数。温临渊没受全,只抬了抬手,道:“怀真宗主,不必多礼。”

      “温先生。”宗主怀真的声音有些低,像久经风霜,“多年不见。若非事情棘手,实不敢惊动先生清修。”

      温临渊没接客套。他站定了,目光扫过四周。那些云台宗的长老们,本都远远行着注目礼,见他看过来,又纷纷低头。沈玉衡站在温临渊身后,只觉有无数道视线从自己身上飞快掠过。他没说话,也没动。他只想做个不起眼的小跟班。偏生这个“小跟班”站在温临渊旁边,怎么也不可能真地不起眼。

      温临渊忽然道:“让弟子们都退下。”他这声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怀真宗主立时明白,转身吩咐了几句。很快,殿前众人如潮而退。走时几乎没人出声。只剩几位长老与两名年轻弟子仍留下。那两名弟子看了沈玉衡一眼,似乎拿不准他该不该也一并走。温临渊没发话。他们便只好把他当作了温先生带来的人,不再多想。

      “进去说。”温临渊道。

      殿内已经清了场。正殿极高,顶上嵌着九颗夜明珠,光不烈,照得满室幽明。温临渊在左首落了座。沈玉衡站在他身后。宗主及几位长老分坐两侧,面上皆有些掩饰不住的凝重。温临渊也不寒暄,只道:“信里的事,有几处我看不大清。你再说一遍。”

      怀真宗主叹了口气。他看了左侧那位最年长的长老一眼。那长老抚了抚白须,道:“半月前,我宗弟子照例去后山千丝洞巡防。那洞里原只镇着几处旧阵,年年加固,从没出过事。可这一回,进去十二人,回来只有九个。余下三人,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发涩,“回来的弟子里,有五个夜夜噩梦,说梦里有人向他们讨一样东西。问是什么,又都支支吾吾,谁也说不清。”

      沈玉衡听着,背脊忽然有些发凉。他这点凉意刚起,就听见温临渊问:“讨什么。”他的声音仍是平的,像在问明天什么天气。那位长老却像被戳中了什么,身子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讨……他们自己。”

      殿内一时静得厉害。只有外头铜炉里的香,似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啪”。沈玉衡连呼吸都放慢了。他无意识地去看温临渊。温临渊仍坐在那里,半敛着眉眼。他像在听,又像已经猜到了七八分。隔了许久,他才道:“失踪的三人,可都是阴年阴月生的。”

      怀真宗主猛地抬头。他脸上有掩不住的惊疑,混着些更深的东西:“先生怎么……”

      “明日,我去千丝洞走一趟。”温临渊说。他这样一句,倒像已把这半日来所有的凝重,都收进了那个极淡的“明日”里。他站起身,弹了弹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先找间净室。我徒儿累了一路。”

      这话便像在平静无波的水面投了枚叶子。几位长老不约而同地,都朝沈玉衡看了一眼。这一次,那目光已经有些压不住的好奇与探究。沈玉衡被看得不自在,又觉耳根微热。他朝前走了半步,低声道:“弟子沈玉衡。”说完便不再多言。温临渊偏头看他。那眼神在殿中幽明的珠光下,竟比这四下更静。像在说,这便是我带着的人。

      怀真宗主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很快敛了神,亲自带二人往殿后去。他安排得极妥。客院离正殿不远,又背风。院中种着两株极高大的白檀。花开得正盛,满院幽香。温临渊住东厢,沈玉衡住西厢。两屋之间,只隔一片小小的石庭。木门木窗,陈设简净,倒也合温临渊的口味。

      沈玉衡推开窗。他忽然有些想九回山了。那股子终年不散的、凉津津的雾,还有总在黄昏时来啃他窗前白花的小七。云台宗虽好,太亮,太正,处处是规矩。他像一尾被放进玉盆里的鱼,好看是好看,就是浑身不自在。

      正出神,听见隔壁窗子“吱呀”一响。温临渊也开了窗。两人隔着石庭,在夜色里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月从白檀叶间漏下来,细细碎碎,落了一地。沈玉衡先笑了。极浅,像被这满院香气熏出的。温临渊仍不笑。可沈玉衡看见,他搁在窗栏上的手,竟极轻极轻地,在月光里点了一下,像在应他。

      “师父。”沈玉衡忍不住,唤他。

      “嗯。”温临渊道。

      “我有些睡不着。”沈玉衡说。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个。也许是这地方太静,静得他更想听温临渊和他说两句话。温临渊没动。过了两息,他只道:“把窗关上。夜里风大。”沈玉衡“哦”了一声,乖乖去关。可窗还没合上,他又听见温临渊道:“明日跟着我。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

      “是。”沈玉衡立刻应。他把窗子关好,又贴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隔壁再没一点声。只有白檀的香气,顺着夜风,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他又走回床前。衣裳没脱,只和衣躺下。他想,云台宗这趟,恐怕比他想得还要深。可他不怕。有温临渊在。他什么都不怕。

      于是,他在这满院又凉又香的风里,慢慢睡着了。窗外,那株白檀正落花。一瓣,两瓣,像极轻极轻的雪,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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