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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寄舟 ...

  •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沈玉衡在九回山住了半月之后,渐渐也过出了些滋味。这滋味与他从前在沈家的日子全然不同。沈家院深,仆从如云,一日三餐皆有定时。这里却简净得厉害。天光便是钟,鸟鸣便是课。有时他与温临渊在竹亭里煮茶,一坐便是一个下午。也不说什么话。只听着壶里水声渐起,听风把竹叶吹成一片极细的浪。他竟觉得,这比他从前在沈家后园里听的那些曲儿,都要好听许多。

      这日清晨,沈玉衡起得比往常早了半刻。他推开门,见木傀正用竹帚扫庭中的落花。那白花落了一夜,铺了满地。花是极清极淡的一种,不香,只凉,踩上去像踩在初冬的第一层霜上。沈玉衡便也取了把扫帚,默不作声地跟着扫。木傀见他来了,把眼珠转过来,道:“小公子今日起得早。”沈玉衡“嗯”了声,扫了两下,忽问:“这花叫什么名字?”

      木傀想了想。它那张木头做的脸上做不出什么表情,可声音倒像在认真思索:“叫‘不须归’。”沈玉衡停住,重复:“不须归。”木傀点点头:“山主说,见着这花的人,便不愿回归世俗了。”沈玉衡低头又看那满地的花,忽然就舍不得扫了。

      “那还扫它做什么,让它在院子里也好。”沈玉衡说。

      “花落在地上,三日便成泥。扫到树下去,明年还开。留着,只能烂在石缝里。”木傀一句一句道,像背一段极熟的经文,“所以得扫。扫回去,才是它回来的路。”沈玉衡听罢,不再多说。他忽然觉得,这九回山里的一草一木,似都跟在温临渊身边久了,染上了同样不疾不徐的性子。

      吃过早食,沈玉衡照例去水榭外的青石台“坐”。他如今已经能坐得很稳。温临渊不来,他便一个人看山。看雾从谷底探出来,一层层往山腰爬,爬了又散,散了又聚。看远处极淡的天光怎样从云缝里挤下来,把某一片山壁忽然照亮。他看得入了神,连温临渊何时走到他身后都不知晓。

      “今日不错。”温临渊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极轻,像风里的一小片铃。沈玉衡连忙要起身。温临渊却已走到他身侧,随意地也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

      “师父今日不用去后山看药?”沈玉衡问。

      “药圃昨日浇透了,不急。”温临渊道。他盘着一条腿,双手搭在膝上,目光远远地投出去。晨风很轻,吹得他衣摆微动。沈玉衡侧过头,看见他鬓边有一缕极细极浅的银发。他忽然有些出神。那一缕银发,贴在他脸侧,竟像一道月光,把那张清寒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我有时想,师父到底多少岁了。”沈玉衡忽然说。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这话实在无礼。他忙道:“弟子失言。”

      温临渊倒不以为忤。他仍看着远处,过了两息,才道:“太久,记不确了。”

      沈玉衡“哦”了一声,没敢再问。他低头看自己手掌。这些天,他手掌上原先被炭火灼出的几道浅痕已经淡了。他忽然道:“我七叔知道师父的年纪吗?”温临渊微顿,偏过头来看他。沈玉衡来了精神,追问道:“七叔他总说,他当年第一次见师父,连剑都没拔出来。是真是假?”

      温临渊没有立时回答。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极久远的回忆里。沈玉衡耐心等着。他最喜欢听温临渊讲从前的事,哪怕只一两句。这个人说话总不带太多情绪,可那些旧事经他一说,便像另一个人眼里的山水,清淡,却让人往心里去。

      “你七叔那日,是来找我拼命的。”温临渊终于道。沈玉衡一下子睁大了眼。他只听说七叔与温临渊相识已久,却从不知是“打”出来的。“为的什么事?”他忙问。温临渊看着沈玉衡这般好奇,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沈玉衡甚至没敢确定他是不是在笑。

      “一点误会。”温临渊道,顿了顿,又补道,“他以为我害了他一位义兄。来寻仇。进了山,转了三天,没找到路。后来见了我,连剑都还没拔,自己先饿晕了过去。”

      沈玉衡“噗”地笑出了声。他捂着嘴,脸上全是亮堂堂的笑意。温临渊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好笑。”沈玉衡道:“我七叔太没出息了。”温临渊道:“他那时已寻了我四年。”沈玉衡一怔,笑容慢慢收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笑。至少不该这样笑。那四年里,七叔大约也吃了很多苦。人为了一个“义”字,能这般死心眼,本就不该被取笑。

      “后来呢?”沈玉衡轻声问。

      “后来我把他带上山。他醒了,见是我,又要拔刀。”温临渊道。沈玉衡听得汗都下来了,仿佛亲眼看见那场面。温临渊却仍旧不紧不慢:“我让他先吃饭。他说,吃完再打。”沈玉衡又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这回他没敢笑出声,只把脸埋进膝头。

      “再后来,他气力足了,当真与我动了手。”温临渊说到这儿,看向沈玉衡,“他剑法极糙,全是从江湖把式里自己琢磨出来的。可他那股不要命的架势,倒也有几分意思。我将他兵器打落了三次。第四次,他自己把剑往地上一扔,说,我打不过你,你把我杀了,我去黄泉与我那义兄对个是非。”

      沈玉衡不笑了。他能想见七叔那副样子。沈寄舟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没有半点正形,可一到大事上,却有股谁也比不上的轴劲儿。这种性子,说不上大智大勇,却让人没法不敬他。

      “后来呢?”沈玉衡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后来,我把当年的事同他讲明了。”温临渊道,“他也信了。”他停了一下,说:“你七叔,不容易信人。可一旦信了,就再不肯疑你。这十几年,他便一直当我是朋友。”他说完,把视线从沈玉衡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语气仍旧平淡,可沈玉衡却听出了些极淡极淡的、珍贵的东西。

      “师父也早当他是朋友了吧。”沈玉衡道。

      温临渊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对山里的风言语。沈玉衡想,这世上能得温临渊认一声朋友的人,大约没几个。可他七叔偏偏就是了。那个连修行都修不明白的沈寄舟,竟然在这九回山最清冷的人心里,占下了一片极小的、却稳稳当当的位置。

      这一问一答之间,日头已经高起来。雾散尽了,整个九回山在晨光里显出极清晰的九道峰脊,像九支倒插人间的玉笏。温临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沈玉衡也忙站起。

      “明日,我教你如何纳息。”温临渊说。

      沈玉衡只觉心口“咚”地一跳。他等这话,已经等了许多天。可真到了耳边,却反而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愣了一下,才重重“嗯”了声。温临渊看他这样,也没多说什么,只转身朝水榭走去。“走。跟我去取些旧茶。”他道。沈玉衡便小跑着跟上去,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山路上,他的衣摆被风卷得老高,活像一只脱了笼的雀。

      温临渊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那又急又轻的脚步声,眼里不知觉间,便也多了几许极浅极浅的、被这少年人带起来的暖意。他本不想教得这样慢。这样的山居,这样的耐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每次看见沈玉衡上那栈道时因专注而发亮的眼,他就觉得,还是慢一些好。

      日子,还长得很。他这样想。后头却已有风来,将两人衣摆吹得缠在一处。一灰一白,像九回山上最淡的一笔,偏又落得极深。

      后面没过几日,也就在这花将谢未谢的时节,九回山上来了一个人。

      那天天刚亮不久。山雾还浓着,只在极高极远的峰顶,透出几线金灿灿的边。沈玉衡照例去水榭外坐。人才走过竹林,便瞧见温临渊已立在了青石台旁。他今日穿得极薄,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外头什么也没披。晨风从云海那端涌过来,把他整片衣摆吹得向后翻卷,像一面悬在半空的旧旗。

      沈玉衡走近,刚想唤声“师父”。却听温临渊先开了口。他仍望着云海,声音像被风滤过:“今日你七叔要来。”

      沈玉衡一愣。七叔?沈寄舟?他有些不信。沈寄舟这人,飘忽得像片断线的纸鸢,十天前说在西海,十天后又到了北疆。他哪会专程到九回山来?但是听温临渊说沈玉衡还是又惊又喜。他忙问:“七叔怎能上来了?”

      “我让木傀下山去引他。”温临渊说。他仍不回头,只抬手,朝山下一指。沈玉衡顺着看过去。浓雾里,隐约有一点极小的、竹青色的影子,正顺着山道慢慢往上移。那影子晃晃悠悠的,像一叶在雾海里往上游的小舟。沈玉衡便知道,那定是七叔了。

      沈玉衡笑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出沈寄舟在山脚绕的团团转的模样。他朝山下望了一会儿,又回过头看温临渊。那人已走到水榭边,去照看一盆兰花。晨光从他肩后照过来,让那几片细长的兰叶都透出润润的青。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雾散了过半。山路上那点竹青色影子也大了起来。沈玉衡坐不住,跑去半山腰的石阶处等。远远地,就听见沈寄舟的声音,从雾里传上来。

      “玉衡——!玉衡!”沈寄舟喊他。他声气不小,惊飞了两只躲雨的山雀。木傀提着根竹杖,慢悠悠地走在他前头,不搭话。沈寄舟也没空理它。他肩上扛着个极大的包袱,青布包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编的笼子,笼子里不知关了什么,一晃一晃。

      沈玉衡跑近了。他见七叔走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可那双眼亮得很。沈寄舟这副模样,和沈玉衡记忆里的七叔一模一样。说不上狼狈,但总风尘仆仆。眼下看他,倒像这一路走得极尽兴,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七叔。”沈玉衡叫道,伸手要去接他肩上的包袱。

      “别别别,重。”沈寄舟侧身让开,又端详了沈玉衡几眼,笑道,“高了些。也瘦了。看来,九回山的果子不顶饱。”他说完,又朝四下张望一番,压低了声:“你师父在山头吧?托你的福,他才允我上来,不然我得在山下再转个五六天。”

      沈玉衡笑着领着他朝山上走。

      沈寄舟一路走一路看,见着沿路花草,都要叹上一叹。说这株云崖草,那丛萤尾花,只听说在极西才有。如今遍山都是,一丛比一丛肥。他越看越懊恼,只恨自己不是这山里的草。沈玉衡就笑:“七叔,你上回不还说,只要能远远看九回山一眼,就值了?”沈寄舟道:“那是我没进来。进来之后,才知外头的传言根本不真。”他顿了顿,认真道:“外头都传九回山冷清,像座没有活气的坟。可你看这草,这花,这路。这哪里冷清?这是活得比谁都满。满得都不敢吵。”

      沈玉衡听着,心里生出一丝极淡的得意。像自己的东西,终于得了旁人一句诚心诚意的夸。

      到了水榭前,温临渊已经煮好茶。

      他坐在竹亭里,身前的石桌上,一壶茶正腾着极细极淡的热气。见沈寄舟来了,他只抬了抬眼。那一眼极静。沈寄舟却立刻收了满口胡话,将肩上的大包袱放在阶下,又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朝温临渊深深一揖。那礼虽行得不尽规范,却极重,像要把这许多年的感激,都折在这一个俯身里。

      “温先生。多年不见了。”沈寄舟道,声音都稳下来几分,与方才判若两人。

      温临渊没有起身,只道:“坐吧。”他朝沈玉衡看了眼。沈玉衡忙上前,帮着沈寄舟把竹笼子提到一旁。那笼子里,是只毛色极好的山兔,红眼睛,长耳朵,这会儿正缩成个白团子。沈玉衡问:“这兔子给谁?”沈寄舟道:“给你解闷的。”又对温临渊说:“先生别嫌。这山兔好养活,不咬人。”温临渊扫了那笼子一眼,没说什么。沈寄舟便“嘿嘿”一笑,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沈玉衡给他们倒茶。他这些日子跟着温临渊学煮茶,手也稳了。先给温临渊斟半盏,再给七叔斟满。沈寄舟端起茶,低头闻了闻,就“哎哟”一声:“这是不是就是那年我在山下喝过的那种?回苦回甘的,清得厉害。那回我喝完,站在山脚不觉得累了。”

      温临渊道:“嗯。”

      沈寄舟一口气饮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一副“就是这一口”的满足。沈玉衡看得好笑。他这七叔,在沈家被当个不务正业的异类,到了九回山,却像回了自己家。话多,嗓门大,见什么都不客气。倒也真是极好。

      当日,沈寄舟就住下了。温临渊让木傀把偏房再收拾出一间来。沈寄舟也不挑,放下包袱,便拉着沈玉衡满山转悠。说是给侄子送冬衣。可一整个下午,他只字未提冬衣,倒对山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生了兴致。沈玉衡跟在他身后,也难得地陪着他东头走到西头。两人一会儿蹲在崖边看云,一会儿又去药圃外扒拉那似草非草的嫩苗。沈寄舟总有话说。他说家里的事,说南边的消息,说他这些年走过的路。沈玉衡听着,也把山中的日子拣几件有趣的讲给他听。讲到走雾栈道,沈寄舟眼睛都瞪起来:“什么?你敢走那条路?”随后又悻悻地补一句:“我上回去,走到一半,腿都软了。是真走不过去。”说这话时,不添半分掩饰,沈玉衡越发觉得七叔可亲。

      傍晚,三人一道用饭。饭食仍是木傀做的。极清淡。几样山蔬,一碟野菌,再配一瓮熬得极糯的灵稻。沈寄舟吃得认真,一边吃一边赞,说这米比凡间的御米还香。温临渊不说话,只偶尔夹一箸菜,又慢慢搁下。沈玉衡坐在他们当中,觉着这水榭从未这样满过。从前只有他与温临渊两人,静得像幅水墨。如今七叔来了,泼来些热闹的颜色,那幅画便一下活了。

      夜里,山风起了。沈玉衡给沈寄舟的房里点灯。沈寄舟换了身干净的里衣,盘腿坐在榻上,把那个极大的包袱解开。里头厚厚一叠冬衣。有他娘亲手缝的,也有沈寄舟从北境买来的熊皮小袄。他把衣裳一件件摊开,按着沈玉衡的肩比了比,道:“到底还是瘦。这袄子,明年穿倒合适。”沈玉衡看那几件簇新的衣裳,鼻尖一酸。他离家至今,不是不想,只是不敢想。这会儿七叔带着一身山外的气息坐在自己跟前,他忽然就有些想哭。他没让泪流下来,只偏过头,去看窗外。

      “七叔。”他低声道,“我不小了,不用总挂着我。”

      沈寄舟道:“你不小,可在七叔这儿,你永远是那个追着我问‘天上有没有仙人’的小娃娃。”他说得坦荡,语气里全是长辈的温柔。两人便都不说话了。外头风更大了些,把檐角的一串铜铃吹得极轻地响。沈玉衡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沈寄舟忽然叫住他:“玉衡。”沈玉衡回头。沈寄舟望着他,似笑非笑:“你师父待你好不好?”

      沈玉衡想了想,点头。

      “他总会待你好的…”沈寄舟道。

      沈玉衡没接话。

      他年纪虽小,却生来一副沉静性子,听得出话里有话,只是辨不清那话里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沈寄舟也不解释,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动作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自然。

      “去吧。”沈寄舟摆摆手:“明早我再求你师父多宽我半日。”

      沈玉衡回房时,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白花在风里轻轻晃。他看见水榭那头,温临渊坐在竹亭,眼睛合着,像是在养神…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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