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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慢日子 ...

  •     拜师之后,沈玉衡原以为,自己很快就会习剑。
      他到底是个少年人,骨子里存着几分跃跃欲试。来时路上,他就把九回山想成一处仙气渺渺的所在。他想象自己会像那些话本里讲的一样,第一日便得授心法,第二日便能引气,第三日就提着剑,在后山练得飞沙走石。可真正在九回山住下来,他才知道,他这位师父,一点都不急。
      温临渊根本不提修炼。
      头几日,温临渊只让沈玉衡坐着。水榭外有一方极平坦的青石台,正对着远处的云海。每日晨起,温临渊便让沈玉衡去那石台上坐着。不说话,不读书,也不要运气。只坐着。他说:“先看。”
      看什么?沈玉衡不敢问。他就那么坐着看。看出山的雾。看云在脚下散开又聚拢。看风从山谷间来,吹得满山竹叶哗哗响。头一天,他觉得新鲜。看了一盏茶工夫,倒也还行。第二日,他便有些坐不住。腿麻,肩酸,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可温临渊就在身后不远处的竹荫下,同样坐着,闭着眼,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树。他不敢乱动。
      到了第三日,他终于按捺不住,小声问:“师父,我这样坐着,到底要坐多久?”
      温临渊没睁眼,只道:“坐到你能听见风来,也能听见风走。”
      沈玉衡眨眨眼。风来,风走。他也能听见。可他知道,温临渊说的,大约不是这件事。他到底没再问,只又安安静静坐回去。只是这一回,他坐得极不如初。心里像生了草,七零八落地长着。山风一过,那些草便全数乱起来。他想到沈家,想到母亲临行前含泪替他缝在衣角的平安符。他又想到七叔。七叔常说,修行最重要的是耐性。可那时他只觉得修行多好,可御剑而行,云游四海。耐性?那是最无用的东西。
      正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往温临渊那边飘。温临渊今日仍穿着那身灰白的旧袍。那衣裳已经旧得有些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却偏生出一种极舒服的散淡来。他半倚在竹丛旁,一条腿支着,一条腿平伸,脸侧被几竿新竹筛下的光影轻轻拂着。风把他散在耳后的一小缕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沈玉衡看了一会儿,忽然就不那么躁了。他忽然想,这人若一辈子都这样坐着,或许也能坐到天荒地老去。
      又过了几日,温临渊终于不再只让他“看”了。
      他开始教沈玉衡走路。
      不是凡人的走路。是踏雾。九回山清晨有雾,沿着崖边的石阶往下,会有一段极窄的、半悬在山外的旧栈道。雾大时,那栈道像浮在半空的断桥,走上去,下头全看不见。温临渊让沈玉衡走。不教法门,不引灵气,只叫他把心放平,一步步走过去,再走回来。
      沈玉衡第一回走时,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刚踏上去,风从谷底直直往上灌,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响。他低头一看,脚下白茫茫的,什么也望不见。那一瞬,他真觉得自己要坠下去了。他僵在半道上,进退不得。温临渊就立在栈道这一头。他没有催他,也没有伸手,只用极浅极淡的目光看着沈玉衡。
      “别总用眼睛找路。”温临渊道,“路在你脚下,不在你眼里。”
      沈玉衡咬着牙,闭上眼,又慢慢睁开。他不再往下看,只盯着前方那一点从雾里透出的、极淡极淡的天光。然后他迈出了第二步。这一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极柔极韧的絮上。他惊了一下,随即便是喜。他回头去看温临渊。那人仍立在原地,面上无波。可沈玉衡却觉得,那人的眉目,似乎比方才松了一些。
      “再走。”温临渊说。
      沈玉衡便走。越走,越顺。等到了栈道那头,他额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风从他耳畔吹过去,像带走了一身沉疴。他站在那凸出于山壁的小小石台上,回头大喊:“师父——我走过来了——”
      那声音在雾中层层荡开。温临渊没有应。他只是朝沈玉衡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来。沈玉衡便又走回去。等他重新站到温临渊面前时,整个人都像被这山雾洗过一道。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惊人。温临渊看了他几息,忽然说:“你比你七叔强些。”
      沈玉衡一愣。这是他头一回听温临渊主动提起七叔。
      “我七叔也走过这栈道?”沈玉衡问。他声音有点急,像终于抓住了什么线头。温临渊已经转身往水榭走。他道:“走过。走了半截,蹲在道边,说死也不过了。”
      沈玉衡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几乎能想见七叔那副样子。沈寄舟这人,天生有种说不上来的滑稽,哪怕被困在半空,大约也要先扶稳自己的发冠,再与风理论几句。沈玉衡追了两步,跟到温临渊身后:“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拽回来了。”温临渊说。他语气仍是淡的,可说到这里时,却像多了一点极轻极轻的、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情绪。
      “我七叔总说,他是您救回来的。”沈玉衡道。他小心地观察着温临渊的神色,“他在家里同我们讲,说那年渡海遇袭,是您救了他。他后来去了很多地方,都想再寻您。可您总不见他。”
      “他话多。”温临渊说。只三个字,沈玉衡却听出了几分难得的亲近。那不像嫌弃,倒像在说一个极熟悉的人。
      两人沿山径慢慢往回走。此时山雾散尽,正是午后。金晃晃的日光从松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沈玉衡忽然不急着问修炼的事了。他跟在温临渊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他想,这九回山的日子,原来也可以这样过。不是话本里那种打坐引气的修行,而是先学会在雾里走稳,先学会听风来风走。像把一个人从俗世的浮尘里慢慢剥出来,再一点一点,教他怎样做回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师父。”沈玉衡又唤了一声。
      “嗯。”
      “七叔他不会修行,对不对?”沈玉衡问。
      温临渊点点头:“他本非此道中人。数十年来,只修了个心性。”
      “所以他总说,他这辈子的本事,不够提鞋的。”沈玉衡笑道,“可他也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认识您。他说天底下想见您一面的人都排到了海角去了,偏就他能上九回山。每回说到这个,他就在家里背着手,走来走去。”
      温临渊听了,脚步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沈玉衡一眼。那目光里没有笑意,却也没有冷意。像冬日里结了极薄冰的湖,表面寒着,底下仍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温意。
      “你七叔不是修行中人,可他比许多修行人明白得多。”温临渊道。他顿了顿,又说:“他懂得有些路,不必非走通。停在半道上,也不丢人。”
      沈玉衡低着头,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几遍。他隐约觉得,这话不只在说七叔。又过了一小会儿,温临渊把沈玉衡带到了水榭西边的一处竹亭前。那里风小,日头也散。温临渊从石桌下取出一只极旧的竹编篓,里面盛着半篓红泥小炉、几块黑炭。他让沈玉衡坐下来,教他煮茶。
      “修行人最贪不得急。”温临渊一边说,一边把炭掰成极小的块,“水要慢慢沸,炭要慢慢燃。你坐在这里,茶好了,心也就静了。”
      沈玉衡便坐。温临渊教他握扇,扇要轻,风要匀。教他看水。水不能起鱼眼,不能滚作千浪。要等壶底泛起极小极小的蟹眼泡,那水才叫活了。沈玉衡起初有些不耐。可炭火小,水沸得慢。他等啊等,等得那点晌午的困意都上来了。温临渊也不说话。两人就那么在竹亭里守着。直到壶中真的响起细微的水声,沈玉衡才猛地精神起来。他学着温临渊的样子,提壶、温杯、洗茶、再注水。动作虽生涩,却做得极认真。
      “好了。”温临渊接过那盏茶,低头饮了一口。茶色微黄,极清。他放下茶盏,道:“明日,你可以多坐半个时辰。”
      沈玉衡“啊”了一声,心说怎么还是要坐。可这声“啊”刚到嘴边,又自己消了下去。他看着温临渊的侧脸,忽然觉得,就这么一直坐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日子便这样慢慢过下去了。白天,沈玉衡看山,走栈道,煮茶,扫一地的白花。温临渊偶尔会来替他看一看坐姿,或者用竹枝在青石地上画几道极古怪的线,让他沿着走。那些线没有名目,温临渊只说,是练气的前头。到了夜里,沈玉衡便回到偏房。木傀总能把热水早早备好,又在他床边的小案上放一碟野果。有时是几颗朱红的山莓,有时是一把青枣。沈玉衡总吃得慢。他一边吃,一边想白日里温临渊教他的那些话。想着想着,人便睡着了。
      说来也奇。他以前在沈家,总是浅眠。夜里稍有点声响,便要醒。可这里不同。这山夜里静,却静得极满。风声、虫声,还有不知哪处泉水极远极远地响,都像在梦里给他盖了一床软软的、凉凉的东西。他睡得很沉。沉得连梦都忘了做。
      若真说有什么遗憾,便是温临渊待他,始终是那副不远不近的样子。说亲近吧,他从不与沈玉衡同席而食;说疏远吧,他又能察觉沈玉衡夜半翻了几回身,第二日便让木傀把窗子改高半寸。沈玉衡说不清。他只知道,山上这许多人不见,就他们师徒两个,还有一个话也不多的木傀。无论做什么,他总忍不住去寻温临渊的影子。寻见了,心安;寻不见,便像丢了什么。
      这念头让沈玉衡有些赧然。他才拜师不及半月,怎就这般依赖起来了?可他到底没深想。这九回山太大,也太冷。只有温临渊身边这段路,是暖的。他这样对自己说,也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真正让沈玉衡觉出温临渊“深不可测”,是又过了几日的事。那日傍晚,山里下了一场大雨。雨势极骤,从天黑前一直下到后半夜。沈玉衡被雷声惊醒,披衣起来,便看见窗外那丛白花被雨打得哗哗响。他怕花折了,忙去寻油纸,想把花遮一遮。等到了院中,却发现木傀已经站在花丛边,也没打伞,只用手把几根粗枝用布条轻轻系在了廊柱上。雨浇得它浑身是水,两只墨玉眼珠在夜里像两粒被水洗亮的石子。沈玉衡道:“这样行吗?”木傀应他:“花淋不坏。山主说,花也要听雨。听完了,明年开得更好。”
      沈玉衡“哦”了一声,便不再管了。他回屋时,正看见温临渊立在楼阁之上。雨幕如墨,那人一身灰白,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一抹霜。山风吹得他襟袖俱湿。可他不躲,也不退。沈玉衡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夜他回屋时,心里忽然静得不可思议。他早知的,温临渊与这山,是一体的。山是冷的,他也是。可山会让花听雨,让人避雷,会留一扇门,等一场雾散。他想,温临渊大约也是如此。别看面上冷,心里说不定早暖着了。
      只是那暖,得慢慢看,才看得见。
      这夜之后,沈玉衡再没提过“何时能学剑”这样的话。他依旧每日去坐,去走,去听风来风走。温临渊也依旧坐在不远处。两个人的日子,像一碗水,慢慢温着。谁也不急着让它沸。可谁都觉出,这里头有些东西,正在极缓极缓地,泛起一点旁人看不见的涟漪。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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