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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必行拜师礼 ...

  •     周老仆在沈家跟了沈玉衡十二年。自沈玉衡八岁起,他便在小公子院里当差,看着这位小公子长到今日。周老仆一辈子没出过东南,最远不过到邻县替主家收租。如今陡然见了这般遮天蔽日的山势,整个人都僵住了。回过神时只见自家公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安慰,又像是对某种早已注定的东西颔首。
      “你等两日。两日我不回来,你便回去,告诉父亲,就说我寻到了该走的路。”
      周老仆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见沈玉衡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他在沈家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小公子用这样的神色说话。那不是任性,也不是赌气。那是一个人终于站在了自己命数跟前,再不会回头的样子。
      周老仆松了手。
      第三日清晨,雾忽然薄了一瞬。周老仆看见桥那头的小径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盏石灯。灯里没有火,只盛着水,水面上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他揉了揉眼再看时,雾又合上了。
      周老仆在原地又等了半日。最后,他把马拴在桥边的枯树上,从包袱里取出沈玉衡的一件旧披风,叠好,放在桥头石阶上。然后他跪下,朝九回山的方向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起身,牵着马,拿着包袱原路返回。
      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回头。到了河对岸,他最后一次望向九回山的方向。雾中隐约可见一道极窄的石门,门内似乎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衣角被风掀起一瞬,又隐入雾中。
      周老仆揉了揉眼。再看时,只有满山满谷的白雾,像天地初开时一般寂静。
      他叹了口气,往东去了。
      后来消息传回沈家:周老仆回去了,带回了沈玉衡的马、行囊,以及一句极短的话——“公子寻到了该走的路。”沈家上下哗然。两位兄长要带人去找,被沈父拦住了。沈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日出来,只淡淡说了一句:“随他去吧。”
      住下后的头几日,温临渊并没有提拜师的事。
      他像忘了这山外还有俗世,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每日清晨,他会出现在水榭东边的竹林里,或坐或立,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望着山雾一点点从谷底漫上来。午后,他便去山中那片不大不小的药圃,替几株连名字都难叫全的草木松土、浇水。那时节,日光很软,照在他灰白色的衣袍上,像一层浮在雪上的旧金。
      沈玉衡就远远地看着。
      他不敢靠得太近。他总觉得自己和这山格格不入。他身上带着的是沈家的书墨气,是江南水乡的温润,是二十年里被人小心翼翼捧着养出来的那点讲究。他走路有声音,呼吸有声音,连站着不动,心跳都像在这极静的山里敲得咚咚响。可温临渊不一样。温临渊做什么都是静的。他拨弄药草时,竹叶不响;他自竹林中穿行时,连一片落在他肩头的细叶,都要迟疑半晌才肯坠下。
      沈玉衡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第一日,温临渊让沈玉衡睡在水榭西边一间空着的偏房里。那间房不大,靠窗便是一丛不知名的白花,花开得极盛,夜里也幽幽地亮。木傀抱来被褥,铺好之后,又取来一盏极旧的灯。那灯点起来时,沈玉衡才看见,灯罩上似乎用极淡的墨画着一尾鱼。那尾鱼隐在薄薄的绢上,被光照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灯上游下来,游进这满山的雾里去。
      “它会灭吗?”沈玉衡问。
      木傀转着黑亮的眼珠,声音里没半点高低:“会。等山主歇了,它自己就灭。”它把话说得极认真,像这灯是活物,有自己的主见。沈玉衡怔了怔,没再问。木傀便抱着双臂,慢吞吞地走到门边,临走前又回头,极小声地道:“山主说,这山夜里凉,把窗子关好。”沈玉衡点点头。他其实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这满山的人、灯、花、雾,像生着同一种性子。都这样,偏冷,又照拂你。
      第二日傍晚,沈玉衡终于在竹林外拦住了温临渊。
      “温先生。”他行的是林间偶遇时的半礼,不卑不亢,只微微弯腰。温临渊停下。他手上还留着打理药圃时蹭到的一点土尘。听见沈玉衡叫他,便把目光缓缓移过来。那目光太静,静得沈玉衡把在路上酝酿了半日的话,都咽下一半。
      “我要拜师。”他说。不是“我想”,不是“望先生收留”。是“我要”。这四个字一出口,沈玉衡自己都愣了一愣。他原不是这样莽直的人。沈家重礼教,他学得最好的,便是分寸。可此刻,他那点从江南带来的温温润润的礼,像撞上了这山里无处不在的静,全碎成了一地。他只能把自己最想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地捧出来。
      温临渊没有惊讶。
      他甚至重新将目光投到水榭。不知过了几息他才道:“为什么。”
      沈玉衡被问住了。
      为什么。他要拜师,不为复仇,不为求剑问道,也不为光耀门楣。他来之前,想过许多说辞。可那些说辞在这一问之下,都成了风里的灰。他是沈家的小公子,家中未必要他成仙。他若想读书,有大把的名师;若想习武,也有的是高手。可他就是来了。走了两个月,过了三个州,又在这座连路都看不清的山前,像被什么牵着,一步步走到了温临渊面前。
      “我想活得久一些。”沈玉衡说。
      温临渊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等着他往下说。
      沈玉衡低了低头。他看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落了一小簇竹影,风一吹,便像要散了。他咬了咬牙,才道:“我生来命不好。全家都怕我死。可我怕的,不是死。”他停了停,终是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温临渊,“我怕的是,我这一辈子,到死都只是沈家的一个小儿子。每日被关在门里,吃旁人做的药,过旁人给我选的日子。连山外是什么样子,都只能从七叔嘴里听。我若拜师,若学了本事,也许……也许我就能自己选一选,往后要往哪儿去。”
      他说得并不激昂,甚至有些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像从他骨头缝里一点点凿出来的。他站在那里,白衫被竹风一掀,整个人显得又单薄,又固执。像一株在阴凉里生得太久,非要挣出去晒一场太阳的苗。
      温临渊看了他很久。
      久到沈玉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到少年身上。温临渊轻轻朝他走近两步。这大约是沈玉衡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这个人比远看时更高些。灰白的旧袍穿在他身上,并不使人觉得寒酸,反像他本就该穿这样的衣裳。他的眉很长,眼很深,看人时像能把人从皮看到魂魄里去。他的唇色极淡,像被九回山的雾浸过太久,褪成了这满山最静的一笔。
      “你求的,我未必给得了。”温临渊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竹林最深处来的风,“这山里,没有你想的那般好。你跟着我,也许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挪进另一个笼子。”
      沈玉衡眼眶忽然就有些热。他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温临渊说得太真。真得像在告诉他,天底下的路,没有一条是真正能自己选的。他忍了忍,道:“那也总归是我自己要挪的。”
      温临渊便不说话了。
      风从竹梢上吹过,沙沙地响。像有谁在极远的地方,把一捧细沙慢慢洒在叶上。沈玉衡的心提得老高。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在这沉默里被一点点磨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温临渊不肯,他就再求一次。若再不肯,他就下山去。天大地大,总有别的山,也会有别的仙人。
      可就在他几乎要转身时,温临渊忽然抬起了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地,在沈玉衡眉心点了一下。那指尖很凉,凉得沈玉衡霎时清醒过来。他感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气息,从眉心渗进来,像一滴雪化在了他心里。他没有躲。他只是睁大了眼,看着面前的温临渊。那人垂着睫,脸上的神色仍旧淡极,可他点在自己眉心上的那根手指,竟微微地停了一顿,才收了回去。
      “你有灵根。”温临渊说,声调仍是平的,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比你想的还好些。这身体弱,不全是坏事。”
      沈玉衡愣愣地望着他。
      温临渊已转过身,往竹林深处走去。他的衣摆拂过地上细密的竹影,像一整片淡青色的雾从地上浮了起来。沈玉衡站在原地,连气都忘了喘。直到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才猛地回神。
      “若你执意留下,便不可半途而废。”温临渊道,声线仍淡。过了一会儿,补道:“拜师礼,就免了。我不受这些。”
      沈玉衡“啊”了一声,像被人从极深的梦里拍醒。他连忙追了两步,又停下。他想问一句“那要带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实在太蠢。于是他只是“嗯”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惊起了竹梢上几只不知名的鸟。
      他到底没忍住,一个人在竹林边站了很久。直到木傀扫着落叶路过,见他傻站着,才慢吞吞道:“小公子,天要黑了。”沈玉衡便跟着它往回走。
      那一夜,沈玉衡没做什么梦。可窗外的白花开了一夜。他晨起时推开窗,看见满地的花瓣,像谁在夜里悄悄为他铺了一整条路。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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