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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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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回山没有山门,又处处都是山门。
它横在姜国极西之地,像一道被天神失手落下的旧磬,半截没在终年不散的云雾里。山势极巍峨。从山脚望上去,九道峰峦层层叠叠,仿佛九重天阶倒扣下来。峰与峰之间有大河穿行,有万仞绝壁,有千年不化的雪线,也有深得望不见底的幽壑。山上该有尽有,却偏偏没有一条能让外人轻易寻到的路。
世人都说,九回山是活的。它高兴时,雾薄山青,便是寻常樵夫也能误打误撞走进去,采得几味极好的药;它不高兴时,雾浓如海,即便大能修士携引路香来,也只能在山脚绕上三天三夜,最终原路退回。于是千万年间,这山便成了姜国西陲最盛大的谜。有人来拜,有人来寻,有人只远远望一眼那九道峰影,便说此生无憾。
沈玉衡就是那个不曾拜过山的人。
他生在姜国东南的沈家。沈家算得上一方郡望,家中出过三代进士,两任州牧。到了他父亲这一辈,虽已无人在朝中做大官,却仍守着祖上传下来的数千亩良田、三座书塾。沈玉衡是这一房里最小的孩子。上头有两位兄长,都早早取了字,读书习武,一个比一个像沈家儿郎。只有沈玉衡,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他生得白,是那种雪压梨花般的白,冷浸浸的。又极瘦,眉目过分清秀,像画上的人,不沾烟火。幼时被乳母抱在庭中,有路过的游方道士见了,愣是站了半日,最后只朝他的小床上深深一拜,说:“此子非凡胎也,可惜命骨过清,恐在人间留不长久。”
他父亲大怒,将道士赶了出去。可那一句“在人间留不长久”,却像根刺,深深扎在了沈家上下每个人心里。于是沈玉衡自小便被拘得极紧。夏日不许去湖边,冬日不许出房门。书要读,但不可太累;武要学,又怕他伤了筋骨。他像一件被供在锦盒里的瓷器,人人爱惜,却谁也不敢真正碰他。十六年,他活得极静,静得像沈家后院里那棵从不开花的白梅。
他第一次听见“九回山”三个字,是在七叔沈寄舟口中。
沈寄舟是沈家最古怪的一个人。他不曾考取功名,也没守住什么产业,只一门心思要修仙问道。年轻时背着一柄剑,走南闯北,说是去寻高人。家中长辈骂他不务正业,他却从不悔。沈玉衡见他时,他刚从西边回来,整个人风尘仆仆。他坐在沈玉衡屋里,也不端茶,也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块莹白的石头,放在烛火前。
“你猜这是什么。”沈寄舟问他。
沈玉衡看了两眼,道:“像玉,又不像。”
沈寄舟“哈”地一笑,道:“这是九回山外的雾化石。我进山前,在山脚捡的。就这么一小块,握在手里,三天三夜没觉得饿。”他顿了顿,神情忽然认真起来,“玉衡,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座山,能让人忘了自己从前是谁。”
沈玉衡没答。他只觉得七叔说这话时,眼神不像在说一座山,倒像在说一个人。后来沈寄舟又来了几次,断断续续讲起九回山。讲那山有四时不谢的花,有终年不冻的泉,有会替人扫阶的小木人,有只容一人通过的山门。他讲了又停,停了又讲。沈玉衡听着,从不打断。夜里他躺在帐中,睁着眼,却总觉着那九回山的雾,已经慢慢渗进他梦里来了。
再后来,沈寄舟又说,九回山里,住着一位温先生。
“温先生”三个字,在沈寄舟嘴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小心。像怕惊了什么。沈玉衡问:“他是怎样的人?”沈寄舟想了很久,说:“我不说。等你哪日去了,自己看。我只同你讲,这世上若还有一块没被人踩脏过的雪,大约就是那山里了。”
这话在沈玉衡心里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直到他及冠那年,家中终于松口,允他出门游学。他走的着急,谁也没告诉,只带了一名老仆、一匹瘦马,往西去。走了两个月。过了三个州。又在一条看不见头的大河前,停了半日。然后,他看见了九回山。
那是个雾极大的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远山的轮廓全被拔地而起的白雾吞了大半。那雾不是从谷底漫上来的,也不是从天边压下来的。它像从九回山自己的呼吸里生出来,贴着山石,顺着树梢,一点一点,将整座山包成一片与世隔绝的虚白。沈玉衡立在河岸,仰头看。只觉那山太大,大得没有道理。似乎天有多高,它便有多高;地有多远,它便有多远。
老仆吓得拽他衣角:“公子,此山地气太寒,还是回吧。”沈玉衡没应。他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老仆,独自朝前走去。河上有座石桥。桥极旧,阶上生满青苔,像几百年没人走过。沈玉衡过了桥,沿着一条羊肠似的小径往山里走。雾更浓了。浓到五步之外,便看不清来路。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雾里被吸得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像走在某个巨大的、无声的胸腔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雾终于薄了些。他抬起头,便看见了山门。
那山门当真只有一人宽。
它凿在两块极大的山岩之间。整块门柱一眼望不到顶,只看见青黑色的岩面被雾洗得湿润幽亮。门楣上光秃秃的,没有匾额,没有字。只在入门处三寸之地,孤零零摆着一盏石灯。灯极小,像给迷路的雀鸟引路用的。可那灯里没有火。只盛着半盏清凌凌的水,水面浮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沈玉衡站在山门前,没有再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跋涉了极远极远的人,终于到了地头。而那座门之后,似乎本就有他一生该走的另一些路。他定了定神,正想迈进去,雾里却忽然传来极轻极淡的一道声音。
“天寒露重,你不该到这里来。”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极低。像一片叶落在水面上。可它穿过这满山满谷的雾,清清楚楚地,就落在沈玉衡耳畔。沈玉衡猛地抬头。雾里不见人。只隐约看见,在那道极窄的山门之内,有一抹灰白色的身影,像被风从雾里吹出来的,又像雾中本来就站着一个人。
“我……”沈玉衡喉咙发干,声音却不知为何,竟稳了下来,“我是来拜师的。”
雾里静了一瞬。
而后,那人缓缓朝前走了一步。只一步,满山的雾都像被他的衣角一分,露出他半边身子。灰白色的旧袍,被风与雾浸得发软。长发半束半散,有几缕垂在肩前,颜色像被月光洗过太多次的银。他极清极清。不是冷,是清。像这世间再没有人能与他站到一处。他垂着眼,目光从沈玉衡身上极轻地扫过去,像在辨认什么。许久,他才道:“你从哪里来。”
沈玉衡答:“东南,沈家。”
那人沉默了几息,说:“你七叔,可还常说我这里冷清。”沈玉衡一下怔住了。他怎知道?他张了张嘴,正要再说话,那人却像是已经失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致。他收回视线,转身往门内走。灰白的衣角在雾里一晃,便像要散进去。
“进来吧。”他道,声音淡得像一句从云端落下的旧话,“山路难走,莫要乱看。”
沈玉衡没有犹豫。他抬起脚,跨过那盏石灯,走进了山门。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日他在雾里苦苦走着的,不过是从山脚到山腰的一小段路。而真正的九回山门,从来不是那一道窄门。那窄门之后,还有九重。每一重,都大得像要把天都收进去。巍峨的石阶从雾里伸出来,一级一级,直没入更高的白。他走在温先生身后,不敢抬头。偶尔迎上山风,便觉得满山的雾都从自己袖里穿过去,凉而不寒,反倒有些像情人的手。
温先生走得极缓,像山里的光阴。他一言不发,沈玉衡便也不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第一重门,第二重门,第三重门。青灰色的石阶上,生着极淡极淡的苔。每过一重门,雾便薄一分。到最后,眼前豁然一开——一座极大的水榭,正正地立在半山之上。四周无墙,只以竹为栏。云从栏下过,水声从极远处来。一个身穿旧短褐的小木人,正拿着扫帚,在庭中扫那满地的、不知名的白花。
沈玉衡站在那里,心忽然就静了。
这九回山,原来不是凶地,不是魔山。它只是一个极静极静的地方。静得连岁月走到这里,都要放轻了脚步。而那个站在水榭边的人,像这满山静气化出来的,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尘俗。他偏过头,对沈玉衡道:
“这里,便是你往后要住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说:
“叫我温临渊。”
沈玉衡抬起头。雾散了。天光从九重回山门漏下来,落在那人眉上,像极淡极淡的雪。
他忽然知道,自己这一生,大约再也走不出这座山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