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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离府 公事公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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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霍老督军霍振华,身着青色暗纹马褂,外面罩了一件黑缎面坎肩,头发有些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盘蜜供、几碟子干果,旁边一盒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两侧的四把花梨木官帽椅上,坐着四位姨太太。
霍卿怡站在沈知瑜身前半步的位置,侧身让出她来,语气平淡:“父亲,知瑜来给您请安了。”
沈知瑜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蹲安礼:“媳妇儿沈知瑜,给父亲请安。”
霍振华放下盖碗,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沈知瑜的脸扫到她身上,最后落在她的眼睛:“起来吧。”他点点头,语气不冷不热,“沈家的女儿,果然不错。”
“谢父亲。”沈知瑜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
霍卿怡又逐一介绍:“这是二姨娘,府里的事归她管,这是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
沈知瑜一一行礼,每一礼的角度和深度都恰到好处,不多话,不多看,不卑不亢,恭敬不谄媚。
二姨太坐在最左边,穿了一身紫色织绵缎的袄裙,鬓边别着翡翠簪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上下打量了沈知瑜一番,嘴角微微上扬:“少夫人这身打扮倒是得体,沈家果然不俗。”
这话听着是夸,但“沈家”二字咬得略重。
沈知瑜面色不变:“二姨娘过奖,既嫁入霍家,媳妇不敢怠慢。”
二姨太挑了挑眉。
三姨太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一身桃红色绣牡丹旗袍,外面打了一件粉色羊绒披帛,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手里还捏着一面小圆镜。她冲沈知瑜眨了眨眼:“少夫人真会说话。”
“三姐,少夫人头一回来请安,你可别吓着她。”四姨太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声音柔得像水,嘴角含着淡笑。她里面月白袍,外面银灰色薄呢斗篷,领口极细银色纹,看起来最温和无害。
“我夸她也不行?”三姨太翻了个白眼。
“行,怎么不行。”四姨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接话。
五姨太年纪最小,穿了一身鹅黄色短袄配百褶裙,外面裹着一件白兔毛小坎肩,正低头剥松子糖。头也不抬地说:“二姐才是吓唬人家呢。”
沈知瑜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观察收拾台上的创面一样,冷静分析每个人的表情、语气和潜台词。
这府里的关系,比她想象的有趣。二姨太精明,管着府里的帐,却直言直语;三姨太以前是唱戏的,情绪大起大落,说话做事都夸张;四姨太最沉稳,不正面冲突,说话柔得能掐出水来,但每句都带着刺;五姨太最简单,心也直。
沈知瑜手中已经拿满了姨太太们的“见面礼”。
请安差不多结束,霍振华摆摆手:“行了,回吧,不用拘礼。”
沈知瑜欠身:“是,父亲。”
……
从正院出来的时候,霍卿怡走在她身侧,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我要去热城练兵。”她语气很随意,“今天就得走,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
沈知瑜点了点头:“好。”没有追问,没有叮嘱,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霍卿怡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但还是继续说:“我备了礼,还望代我向你父亲致歉。”说完霍卿怡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刚走两步她又顿住脚步,“府里的事找二姨太,找我就让人给我发电报。”
“好。”
“走了。”这次,背影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沈知瑜回到房间里坐在梳妆台前,拔下了那根赤金簪子,翡翠耳坠也一并放进锦盒。她取出了一根素银簪子,把头发重新挽好,用银簪子固定住,然后,脱下披肩,套上一件灰色薄呢大衣。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府门口集结了一队人马,还有三辆黑色福特车停在门口。
霍卿怡已经换上了军装。深灰色的呢料军服,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束着武装带,军靴擦得锃亮。她的头发用军帽压住,只露出几缕碎发在帽檐下。她正站在台阶上和一个女人说话。
那人身形高挑,比霍卿怡还高出一点,一身剪裁利落的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她面容冷峻,眉骨高而深邃,下颌线条硬朗,头发齐耳一丝不苟梳在后面,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刀。
沈知瑜认出她来,是婚礼那天站在霍卿怡身后的副官,顾星岚。
顾星岚是霍卿怡的副官,也是她在军中最信任的人,十五岁时父亲阵亡,十七岁被霍振华送入讲武堂,和霍卿怡同期,出来后就一直跟在霍卿怡身边,打过大小十几场仗。她是Alpha,信息素是铁锈松木,性格沉默寡言,办事稳重。
此刻顾星岚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一份电报,嘴里简短地汇报着什么,霍卿怡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两人的交流高效而默契,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霍卿怡交代完最后几句话,顾星岚利落敬了个军礼,转身钻进车里。霍卿怡拉开后座的车门也坐了进去,引擎的轰鸣声陡然拔高。三辆车和一队人马一次驶过霍公馆大的大门,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扬起一层薄薄的尘土,消失在晨雾中……
沈知瑜这才重新抬脚走出霍公馆大门,该去医院了。
她知道婚期将近,但手术的排班不能推迟,有一台胃大部切除的病人已经等了一周,再不做手术就有穿孔的风险。回国也好,嫁人也好,都是别人安排的,但手术,是沈知瑜一定要做的。
她上了等在门口的福特轿车:“去北平医院。”
……
推开医院门,踩在台阶上,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干净、熟悉、冷冽。沈知瑜的脚步不自觉快了一些,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声响。
刚走到外科办公室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就从门后窜了出来,差点儿和她撞个满怀。
“哎呦喂,沈主任!”
苏敏之也是Omega,信息素是白兰花。她比沈知瑜矮了一点,圆脸上有对杏眼,鼻尖上有颗浅痣,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酒窝。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束在脑后,碎发垂落耳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不过沈知瑜知道,这双手在麻醉台上与自己最默契。
苏敏之是北平医院的麻醉科主任,也是沈知瑜最信任的手术搭档,她们同岁,在伦敦时就是同窗,一个学外科,一个学麻醉,苏敏之先回国进了北平医院,两人默契到沈知瑜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加深麻醉还是准备苏醒。
苏敏之手中抱着一摞病历,被惯性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歪着头,用一种极其夸张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知瑜,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主任~”她拖长了音调,“不对,现在该叫少帅夫人了吧?”
“叫沈知瑜。”沈知瑜面无表情地接过她手中的病历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苏敏之小跑着跟了上来,鼻子忽然动了动,像只嗅味道的小白兔。
“等等。”她凑近沈知瑜的颈侧,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意味深长:“雪松味。”
沈知瑜正翻病历夹的手顿了一下:“你鼻子倒挺好。”
“那是当然了,我可是麻醉科出身,对气味最敏感。”苏敏之绕着她转了半圈,眼睛越睁越大:“沈主任,你这Alpha的信息素残留浓度可不低啊,起码要四五天才能代谢干净。”
苏敏之凑到沈知瑜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少帅这顶级Alpha,下手挺重吧。”
沈知瑜抬起头,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今天上午第一台手术,胃大部切除,准备□□全麻。”
苏敏之噎了一下,但脸上的笑丝毫没减:“术前已经和病人家属确认过了。”
“那就去准备。”
“是是是,沈主任。”苏敏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沈知瑜挤了挤眼:“不过说真的,少帅的信息素味道还挺好闻的。”
沈知瑜没有接话。
苏敏之笑着跑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
沈知瑜坐在办公桌前,翻开病历,目光落在术前检查报告上。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野薄荷气息下面,确实还压着一层淡淡的雪松,不过不重要。她看完报告,站起身来,走向更衣室。
取下白大褂来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然后戴上口罩,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无影灯亮起的那一刻,沈知瑜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霍家少帅夫人,不再是首富沈家嫡长女,不再是天生柔弱的Omega。
她,是北平医院外科主任,沈知瑜。
手术台上躺着的病人,是她唯一需要在意的人。
“□□准备。”
苏敏之将金属网状面罩扣在病人口鼻上方,纱布铺在面罩内层,手持□□滴瓶滴注,左手三指搭上桡动脉,感受着脉搏强弱和频率,她的手指就是最精密的仪器。
“麻醉深度可以。”
沈知瑜点头,持刀切开腹壁,开腹后用温盐水纱布垫保护切口边缘,左手伸入腹腔探查,指尖触到幽门部硬块。质地坚硬,边界不清,固定不可推动。
“Billroth II式。胃远端大部切除,结肠前胃空肠吻合。”
苏敏之微调□□滴速,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桡动脉。
沈知瑜的手极稳,结扎胃右动脉、胃网膜右动脉,逐一处理胃结肠韧带、肝胃韧带。她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步是多余的,苏敏之看沈知瑜做手术就像写楷书,一笔一划,落笔既定,从不涂改。
胃体切段,远端封闭,残胃与空肠端侧吻合。丝线穿过浆肌层,每一针的间距和深度几乎完全一致,检查吻合口无渗漏,她放下持针器。
“关腹。”
苏敏之减慢□□滴速,手指依旧搭在桡动脉上,感受着脉搏从平稳逐渐变得有力。
整台手术,两人没有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