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霸小咪自有好人磨》淮真

6、第 6 章 那你好好想

　　两人往西街走，一路上，韩潇湘都将风车对准风的来向，看风车转转停停。

　　宁音说：“这还要从我拜入天门山说起，旧神陨落后，人类便开始屠戮兽妖，那时我才四岁，尚未化形，我爹忧心不能保我平安长大，又寄希望我能通过修行改变兽妖寿数短暂、难以善终的宿命，便将我托付给师尊。”

　　“真是离家太久，太小了，现在说起都想不起我爹长什么样子，就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家。”宁音怀念地说，“刚到天门山头几年，修行太苦，吵着闹着要回家，其实我只是想借机偷个懒，没想到师尊真以为我思家思父，便带我回去看看。还没近家门呢，远远就看见我爹一手牵着小男孩，另一手拿着风车，风车比男孩的脸还大，我爹一路弯曲着腰，用别扭的姿势举着风车给男孩吹，我也看不见男孩长什么样子，不知是人是猫还是狗，我爹一直很爱亲近异类，是什么都无所谓吧，我安慰自己，这一定是我爹思念我，捡回来的替代品，可转念一想，我不也是他在外捡回来的？我爹看起来太开心了，他们两个才像是一对父子，我突然出现的话算什么呢？哎，我当时看着那个风车，就不想上前去打扰他们了。”

　　宁音没说出口，当时他刚学会化形，特意变成人形去显摆的，结果看见风车哭得稀里哗啦，化形都维持不住，变回了小猫，伤心地钻进师尊衣服里，叫师尊赶紧走。

　　此事有损小猫大侠的威武高大形象，不提也罢。

　　“你呢，喜欢风车，定是一件高兴的事吧？”宁音轻巧地转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韩潇湘。

　　他一步步退后，在市集里和人潮逆行，在快要和别人撞上的时候，凭借敏锐的听觉避开了，韩潇湘见状，抬起的手默默收回。

　　“不是，并不高兴。”韩潇湘垂下手，风车落在身侧，被挡住了风，不转了，“风车是我和我父亲闹别扭，他买来哄我的。”

　　“你闹别扭，闹什么呢？你还会闹别扭呀？”宁音凑到他身边，一脸好奇，“不过不是我说你，你气性是有点小……小不小，不小！”

　　韩潇湘斜睨他一眼，宁音赶紧改口，又拱他几下手臂，催他快快说，满足好奇心。

　　“我想跟着习武堂的老师傅去隔壁镇，只去三月，等元宵一过便回，我父亲不肯。”

　　过了韩潇湘的嘴，什么话都不有趣动听了，宁音一心想听的是他如何撒泼打滚发脾气，结果韩潇湘只字不提。

　　宁音道：“这确实是你不对，父母在，不远游呀，你春节元宵都不陪着你爹，你不孝顺！”

　　韩潇湘侧头，眼睛危险地微眯起来，冷淡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松动。

　　宁音举起冰糖葫芦，挡在了两人之间，道：“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不想远游的，无奈是我爹先把我送走，或许你我换个爹就好了，我爹一定舍得让你离家。”

　　“不换，”韩潇湘想了想，又捏起风车至眼前，“想起来也不是觉得可惜，只是后悔，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父亲发脾气，买的风车也没好好瞧，什么颜色，什么式样，都没看清楚，回家还被我砸坏了，我现在只记得父亲捡起风车时的表情，他很难过。”

　　“后来，你还有再找过你爹吗？”韩潇湘垂眸看着宁音，把那根高举的冰糖葫芦拉了下来，轻声道，“说不定你爹也很想见你一面。”

　　宁音静默片刻，脸微微皱起，然后舒展开，嘻嘻笑起来。

　　“后来又回去过一次，我受了伤，化不了人形，师尊把我揣进袍袖里，他哄我说是经过，但我知道其实绕了不少远路，到了家，”宁音停顿了下，说，“没有人了。”

　　宁音笑了笑：“可能我爹忘了还有这么一个我，搬家了也不说声。”

　　这么多年，书信从未来过天门山。

　　“算了，不说了，”宁音摆摆手，把最后几个冰糖葫芦啃完，“你就当这个是你爹买给你的吧，我照着当时的式样挑的呢，说起风车我也没玩儿过，拢共就见过那么一次。”

　　韩潇湘沉吟地“嗯”了一声，转了转手中风车。

　　宁音瞄了下他，又连忙低下头，捂着嘴巴偷笑，占了下便宜，把自己说成了韩潇湘的爹，韩潇湘竟然也没反应过来，真是个笨蛋啊。

　　回到庙里，宁音打水洗了个简陋的澡，不客气地穿了韩潇湘衣服，往死里搓净那身泡过尿的衣服，左看右看，把湿衣服挂在慈心渡母持弯月镰刀的手臂上。

　　宁音朝慈心渡母拜了拜，说：“借你手臂用用，不要怪罪我哦。”

　　夜晚，他和韩潇湘睡在一张草席上，睡不着，他支起一条腿，脚掌轻踩韩潇湘膝盖，问：“胡寅是极乐殿之主，为什么胡金要做瑶台主人的贴身侍童？”

　　韩潇湘把腿挪开了，宁音的脚踏了空，他撇撇嘴，没趣味地脚收了回来。

　　“做人质。”

　　“哦，有道理，”宁音注意力被吸引，忘了刚才的不满，又问，“慈心渡母是反神，为什么会有人信奉祂？祂既如此残忍，左街的人为什么不肯改变信仰，还要选择待在左街孤苦终生，要是去右街，应该会有人接济的吧？对了，你和胡寅相识，怎么不叫他来救济，搬他门前一座玉狮，也用不着你天天分发馒头了……喂喂喂！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宁音翻了个身，凑过去看，韩潇湘推开他的脸，淡声说：“你问题很多，忘记问什么了。”

　　宁音手肘撑在竹席上，两只脚丫翘了起来，一前一后来回交替晃，他没有再说一遍的意思，笑笑道：“那你好好想，不许睡。”

　　韩潇湘抬手，后脑勺枕在了手臂上，想了想，反而问：“你觉得向反神祈愿的信徒，会是什么样的人？”

　　“唔……走投无路？若是有更好的选择，应当谁也不会向反神祈愿才对，但是总不至于以前瑶台的人全都走投无路吧？所以呢，我觉得应是瑶台人把‘信奉慈心渡母’当作了一种精神传承，无关信仰，反倒成为了习惯，直至荧惑道君的出现，瑶台的人才作出了改变。”

　　向反神祈愿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太过邪门，也指不定哪次许愿要杀掉邻居全家，所以在外头，谁家要是信仰反神都会藏着掖着，断没有瑶台这么张扬，不过这也许是瑶台地理位置之故，不通人烟，隔绝世外，自然没有人管了。

　　“嗯，最初确实是走投无路，有神应了，那便信了，仅此而已。绝望时神明相助，信徒的信仰不过是信守某一次与祂互相交换过的承诺。”韩潇湘难得话多，“正神是什么，千百次祈愿里能回应多少次？虔诚祈求只能换来虚无缥缈的无止境等待，这不是瑶台想要的，瑶台的人信奉慈心渡母，是因为他们知道，有去有来，有得有失，才能换来有求必应。不过，那都是在慈心渡母未陨落前了。”

　　“你怎么……”宁音一怔，小声道，“好像对正神十分不满，难道你信奉慈心渡母？”

　　韩潇湘静默片刻道：“没有不满，我谁都不信。”

　　宁音撇撇嘴，不太相信。韩潇湘话里话外就是对正神心存不满，若是有朝一日他也“走投无路”了，而眼前恰好有这么一位有求必应的反神，说不定他还真的会向反神祈愿呢。

　　“哦，”宁音指尖蹭了蹭鼻子，“那，那慈心渡母已经无法回应人的祈愿了，左街的人为何不离开呢？”

　　韩潇湘道：“有的人献祭了财富，被好心人救济，隔日钱就丢了，注定只能过穷苦日子；有的人献祭了运气，住进亲戚家，结果一场大火把亲戚家也给烧了，谁好心帮他，谁就倒霉。那些人不愿意牵连别人，所以都去向左街，除了不愿改变信仰外，还因为做不到。他们已经无法像正常人那般生活了，便自我放逐，在左街里等死。”

　　“哦，”宁音恍然大悟，“看来这个许愿的代价不一样，有大有小，端看你愿意给出什么……”

　　“不，”韩潇湘打断他，“不是给，是慈心渡母要，祂想要什么便拿走什么。”

　　韩潇湘瞥他一眼，视线从他饱满的唇珠滑过，移开视线说：“像你这般多言，话说个不停，要是向慈心渡母许愿，祂就会要走你这张嘴巴。”

　　“呵，祂如果要我的嘴巴，也仅是因为我的嘴巴漂亮好看，和话多停不下来肯定没有关系。”宁音单手压着韩潇湘肩膀，低下头打量那一张神色冷漠的脸，两人在昏暗中对视。

　　宁音看得很清楚，韩潇湘的五官无疑是俊俏好看的，但过于冷峻，线条锋利，显得为人很不好相与，唯有那一双眼睛——瞳孔黑漆漆的，在有光亮的地方，如同流光生辉的墨玉，在无光时，比如现在，眼睛像是一汪凝滞的深潭，只要宁音靠近一点，才会有丁点儿涌动的起伏，特别生动，连带整张脸都鲜活。

　　看不够，他抬起了手。

　　指尖碰上韩潇湘的眼睛，抚摸的速度很缓慢，很细致的感受，触感是湿热的，眼窝深，眼皮子却薄，眼睫要眨不眨的，时不时刮蹭几下，羽毛似的挠痒痒，让宁音不自觉地呼吸急促起来，掌心柔软地贴住了韩潇湘的脸，贴紧，便更热了。

　　最后，指尖拂开，停留在眼尾，指腹完全遮盖住那两粒浅淡的小痣。

　　韩潇湘在还未睁眼时便捉住了他的手，手心覆住他的手背，睁开眼，看见唇角噙着笑意的宁音，看见了，柔软湿润泛着水光而又饱满的唇，近在迟尺。

　　“要是你许愿，祂就会要走你这双好看的眼睛。”

　　唇瓣又张又合。

　　韩潇湘挪开视线，也松开了手，谁知宁音的手又贴上来，握住了他，掌心相贴，暖烘烘的。

　　宁音晃了晃手，似商量，又似撒娇，笑嘻嘻说：“问最后一个问题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