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聚福楼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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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胡湘湘醒得很早。
她叫下人端来热水，洗漱过后，站在衣柜前挑了一件旗袍，淡蓝色的，料子是素绸，没有绣花，颜色不艳，可穿在她身上，腰身一收，领子一立，整个人就出来了。她对着铜镜挽了挽头发，用一根银簪别住，耳垂上缀了两颗小小的珍珠。
胡静婉今天也穿了旗袍，水蓝色的，料子比胡湘湘那件亮些，但样式也素净，她看见胡湘湘，眼睛弯了弯。
“妹妹今天真好看。”
“姐姐也是。”
两人走到胡家门口等车。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
“姐姐紧张？”胡湘湘问。
胡静婉回过神，笑了一下：“没有，就是……好久没出门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慕瑶匆匆赶来。胡湘湘回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胡慕瑶今天穿的既不是旗袍，也不是洋装裙，而是一身学生裙。月白色的短袄，黑色的百褶裙，齐膝盖的短袜，脚上一双黑布鞋。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脂粉未施，干干净净的，倒真有几分女学生的样子。
胡静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这样穿？”
胡慕瑶下巴一抬，两条辫子跟着晃了晃，嘴角翘起来。
“你懂什么。徐家二少爷可最喜欢这种带有学生气质的衣服。”
她说着，抬手把辫梢拨到背后，动作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她可特意打听了，徐家二少爷徐望晨喜欢清纯女学生的打扮。
胡静婉看着她，脸上的笑淡了淡。
“是吗。”胡静婉声音低低的。
胡湘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时佣人把胡家那辆汽车开来了。
胡慕瑶仰了仰头，骄傲地笑了一声：“车来了，上车吧。”
她第一个拉开车门坐进去，占了靠窗的位置，胡静婉和胡湘湘随后上车。胡静婉坐中间，胡湘湘坐另一边。
汽车颠簸了半个来钟头，停在了聚福楼门口。
聚福楼是徐家名下最有名的饭庄，三层楼高，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是城里老翰林写的，笔力遒劲。门口两盏大红灯笼，白天不点，但红绸还挂着，风吹过来，绸子一飘一飘的。
三个人下了车，门口的小四迎上来弯着腰引她们进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上了三楼，小四推开最里面一间厢房的门。
厢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最里头是一排雕花木窗，窗子开着，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楼下来往的车和人。
胡湘湘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坐下。
这时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白色西装，料子挺括，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领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偏分，露出光洁的额头。脸很白净，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和气。
是徐家二少爷，徐望晨。
胡慕瑶和胡静婉瞬间看直了眼。
胡慕瑶的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拨到了胸前，她微微低着头，抿着嘴，眼睛从睫毛底下往上抬，练了一晚上的那个表情。胡静婉则是脸一红，低下头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胡湘湘就很无所谓。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厢房，又看了看徐望晨，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胡慕瑶抢着坐了徐望晨对面的位置，胡静婉坐在她旁边，胡湘湘坐了靠窗那一边。
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另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的也是西装，跟徐望晨同色系的白色，但花纹样式不同。他比徐望晨高半个头，肩宽一些，脸型也更硬朗，眉眼深，鼻梁挺，嘴唇薄薄的，抿着。年纪看着比徐望晨大两三岁。
他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看到胡静婉，点了点头；看到胡慕瑶，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胡湘湘脸上。
他顿了一下。
那一眼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他的目光从胡湘湘的脸上移到她的月白旗袍上，又移到她耳垂上那两颗珍珠，最后回到她的眼睛。胡湘湘也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徐望晨站起来介绍：“这是我大哥，徐东升。”
徐东升冲她们点了点头，在徐望晨旁边坐下。他坐的位置正好斜对着胡湘湘，稍微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小厮们开始上菜，摆了一桌子。
大家边吃边说话。胡静婉和胡慕瑶他们都认识，说了几句家常话。徐望晨问胡静婉最近在做什么，胡静婉说在家绣花看书，声音轻轻的。徐望晨又问胡慕瑶，胡慕瑶声音脆脆的，说在学洋文，其实她只学了几个单词。
徐东升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嚼。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到胡湘湘身上，然后移开。
终于，徐望晨问了一句：“这位是？”
胡慕瑶正在夹一块熏鱼，听见这话，筷子顿了顿。她抬起头，随口说：“这是我四妹，只是个唱戏的。”
她本来是想随口一说，把这事带过去。唱戏的在这个年代虽然不丢人，但也绝不是什么风光的行当。她以为说了这句，徐家两位少爷就不会再问了。
可徐东升却放下了筷子。
“唱戏的？”他声音不高，“在哪唱戏？”
胡慕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胡家的大少爷居然会问下去。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胡湘湘放下汤勺，顺势接过了话。
“嗯，我之前都在港城那边唱戏。”她声音平平的，不卑不亢，“我十二岁离家，已经有十年没回来了。是昨天才回来的。”
徐东升看着她。
“港城？”
“嗯。”
“你是港城那个很有名头的剧院里的那个胡湘湘吗？”
“是。”
桌上安静了一瞬。
徐望晨睁大了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徐东升的嘴角动了动。胡静婉抬起头看着胡湘湘，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点羡慕。胡慕瑶牙齿咬紧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凭什么？她一个戏子，凭什么让徐家两位少爷都盯着她看？这本该是她胡慕瑶的位置。她今天穿了学生裙，扎了辫子，练了一晚上的笑，徐望晨都没多看她两眼。胡湘湘呢？她就说了两句话，连洋装都没穿，穿件旧旗袍，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过去了。
该死。
饭后，徐望晨提议去城东的公园走走，说那边新开了个茶座，环境好。胡慕瑶第一个站起来说好，胡静婉看了看胡湘湘，也点了头。
一行人出了聚福楼，沿着街往东走。胡慕瑶一直在找机会往徐望晨身边凑，可徐望晨走在前面，跟胡静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胡慕瑶插了几次嘴，徐望晨都应了，但应得很短。
胡慕瑶的火气越积越旺。
走到半路，胡湘湘正低头看路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捏糖人，忽然脚下一绊。她踉跄了一步，低头一看，是一块小石头。再抬头，胡慕瑶走在她旁边，脚刚收回去，脸上的笑带着一丝得意。
胡湘湘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胡慕瑶又凑过来，假装看路边的摊子，手肘往胡湘湘腰上顶。胡湘湘侧身让开了，胡慕瑶自己差点栽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再往前走，胡慕瑶又故意踩了胡湘湘一脚。胡湘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鞋面，又抬头看了看胡慕瑶。
胡慕瑶仰着下巴，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胡湘湘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到胡静婉身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姐姐，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
胡静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走着的徐家兄弟，犹豫了一下。
“我陪你回去？”
“不用，你陪徐家少爷们逛吧。我自己叫辆车。”
胡静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那你路上小心。”
胡湘湘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没叫车。她沿着街慢慢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聚福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