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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写信回港城 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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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胡湘湘回到自己的院子。
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她推门进去的影子。屋里还是那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刚才下人打扫后留下的水汽。她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到衣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一件旧棉袍。棉袍是深灰色的,料子粗,她平时不穿,只是用来垫箱底的。她把手伸进棉袍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她从港城带回来的,一直压在衣服最底下,连周伯帮她提箱子的时候都没发现。她坐到床边,翻开本子。
本子里密密麻麻记着账。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包银多少,堂会多少,赏钱多少。支出也记,行头多少,胭脂水粉多少,给戏班子小厮的打赏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她唱了十年戏。十二岁登台,到现在二十二岁。前五年是学徒期,包银少得可怜,一个月只有几十块,大部分还被老板抽走。
她记得第一年冬天,她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冻得在台上直哆嗦,台下有个洋太太看不下去了,往台上扔了一块银元,老板捡起来揣进了自己兜里,回头只给了她两毛钱,说“小孩子拿那么多钱干什么”。
后五年才好起来。她成了台柱,港城戏院给她的包银一个月两百到三百块银元,逢年过节还有红封。最盛的时候,她一个月能接七八场堂会,港城的富商、洋行买办、英国官员,排着队请她去家里唱。堂会一场少则五十块,多则上百。再加上那些有钱的富商和富太太们往台上扔的赏钱——银元、首饰、有时候还有金裸子——林林总总,她这些年攒下了三千多块大洋。
三千多块。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普通人家一年嚼谷也不过几十块,她一个人攒下的,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五六十年。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自己写的数目。两千块存在港城的银行里,存折留在港城没带回来,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剩下一千块在戏院老板那里,算作保证金。她跟戏院老板的交情,是十年攒下来的,信得过。
胡家这几房姨太太,今天饭桌上那副嘴脸,她看得清清楚楚。处处都要钱,钱只会只多不少。温若娴拿出玉镯,孟婉菱提小时候的“帮衬”,戚玉娆算着胡景胜的婚事,一个个都盯着她的口袋。她要是松了口,今天借一千,明天就能再借两千,填不满的。
她合上本子,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准备拿出两千大洋。先给一千,等后面她们再提,再给一千。两千块,够还胡振林的情了。当年胡振林送她回戏班子,给老板打点的钱不会超过一百块,这些年捎东西加起来也就几十块。她给两千,是加了利息的还法。给完这两千,她跟胡家就两清了。以后胡家再有什么事,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该给的都给了。
可问题是,直隶没有银行。她从港城带回来的,只有随身那几百块银票。剩下的钱要取,得从港城调。
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有一叠信纸,是下人收拾屋子时放上去的,纸有些发黄,但还能用。她拿过信纸,铺平,又拿起笔架上那支旧毛笔,蘸了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港城戏院老板的。她跟老板认识十年,从学徒到台柱,老板虽然抽成狠,但人还算厚道,没亏待过她。她信得过他。
信上写:
“老板台鉴:一别月余,港城诸事可好?湘湘回直隶已数日,家中有些急事,需用钱。存在您处的保证金一千块,烦请代为取出。另,我在汇丰银行存有两千块,存折在您处保管,也请一并取出。共三千块,请通过港城银行汇至直隶,收款人写我本名。
汇费从存款里扣。事出紧急,望速办。汇出后请来信告知,我好安排接收。湘湘拜谢。”
她写到这里,顿了一下。三千块?她本来打算给两千,怎么写了三千?
她看着信纸上的字,想了想。胡家这些人的胃口,她太清楚了。今天饭桌上,温若娴拿出玉镯,孟婉菱提“帮衬”,戚玉娆算胡景胜的婚事,四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里话外都是“你挣得多,你该多出”。两千块,她们不会满足。三千块,也不一定够。但三千块是她能拿出的极限了——总资产三千多,拿出三千,她手里就只剩几百块零头。
可她又想,直隶离港城几千里,钱汇过来要时间,汇费也不便宜。万一胡家要得急,她手里没现钱,就得等。等的时候,温若娴她们天天来催,天天来问,她受得了?
不如一次多汇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她把“三千块”划掉,改成“两千块”。又想了想,在“两千块”旁边加了个小字:“若那边方便,再取一千,共三千。”
写完,她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她把信折好,夹进本子里,又把本子放回衣柜最底层,用那件旧棉袍压住。准备明天差人寄出去。
这一切做好后,她叫下人烧了热水。水端进来,倒进木盆里,热气腾腾的。她洗了脸,擦了身子,换好寝衣。寝衣是港城带回来的,丝绸的,淡青色,软软地贴在身上。
她上床睡下。
被子是下人为她铺的,很软,很舒服。不像以前那样硬。以前在胡家的时候,她和母亲睡的那张床,被子是旧棉絮翻弹的,又硬又沉,压在身上像块石头。冬天冷,母亲就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她。母亲的身子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她靠上去,硌得慌,可她觉得暖和。
现在这张床,雕花木顶,挂着帐子,被子是新的,枕头是鹅绒的。她躺在里面,身子陷下去,像陷进一团云里。可她却觉得有点空。
她看着那古典雕木的床顶,帐子上绣着缠枝莲花,暗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像凝固的血。
她想起刚穿来的时候。
那一年她初二。下午的教室,阳光穿过白窗帘,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军阀,她趴在桌上打瞌睡。粉笔头砸在脑袋上,她猛地惊醒,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变成了一个婴儿。
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她试着跟人说话,可一开口就是咿咿呀呀的婴儿声。她试着写字,手软得握不住笔。她试着告诉身边的人,她叫胡湘湘,是初二的学生,她的书包里还有数学卷子没做完。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哭声。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会说话了,可每当她要说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试过无数次,写在纸上,纸上的字会慢慢消失;比划着说,对方只当她在玩闹。
她说不出来。她回不去。
她慢慢地学。学走路,学说话,学认字。学这个时代的规矩,学这个时代的人情世故。她学会了唱戏,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把钱攥在自己手里。她刚穿来的时候还是个初二的初中生,心里还装着校园、考试、跟同桌传的小纸条。现在她二十二了,在这个乱世里活了十年,吃过的苦,受过的挫,一桩一桩都记得。
她慢慢改变自己,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人了。穿这个时代的衣服,说这个时代的话,用这个时代的规矩办事。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帐子顶,她还是会想,我到底是谁?我该往哪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丝绸的面料贴着她的脸,凉丝丝的。她想起母亲。胡云烟。那个唱戏的女人,那个在窗户里伸出细瘦的手朝她摆动的女人。她死的时候,胡湘湘不在身边。宋轻湄后来告诉她,胡云烟走的那天晚上,精神忽然好了些,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跟她说了会话。说的什么,宋轻湄没细讲,只说“你娘一直念着你”。
胡湘湘的眼角流出一滴泪。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渗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有抬手去擦。
帐子外的灯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有虫鸣,一声长一声短,远远近近地响着。胡湘湘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