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沉舟》少放辣

9、胡家出世 胡湘湘

　　胡湘湘回到自己院子

　　推开门坐在床边弯腰把鞋脱了。鞋脱下来她低头一看，脚背红了一块，是胡慕瑶踩的，印子还在。她用手指按了按，疼得吸了口。看着自己那只被踩红的脚，没说话。

　　之后连着几天，胡静婉来邀她出去，她都推了。

　　胡湘湘就一直待在她那个院子里。院墙高，挡住了外面的日头，院子里总是半明半暗的。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拿了个本子，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时候写的是字，有时候画的是花花草草，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画几道横线竖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候了。

　　在港城的时候，白天排戏，晚上登台，下了台还要应付那些富商洋人的应酬。有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回到胡家，虽然处处是算计，但好歹不用唱戏了。她就这么坐着，听着院墙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着树上蝉鸣一声接一声，觉得日子慢下来也挺好。

　　那天回来之后，她去找过温若娴一趟。

　　她没多说，只告诉温若娴，钱会给，但要等几天。港城那边的人来，需要时间。温若娴听了，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拉着她的手说“不急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都行”。
　　之后这几天，温若娴和几个姨太太都热情了。

　　先是温若娴派人送来一碟点心，说是城里老字号买的，是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她让下人原样送回去，说自己不爱吃甜的。

　　然后是孟婉菱，让丫鬟送来一匹料子，说做夏衫用的，颜色鲜亮，适合她这个年纪穿。胡湘湘摸了摸料子，是细绸的，不便宜。她让下人叠好，送回去了。

　　戚玉娆也送来一对耳坠，银的，坠着小珠子，说在街上看着好看就买了。胡湘湘看了一眼，让下人送回去。

　　送什么退什么，一样不留。

　　到了第八天。

　　这天上午，胡湘湘正坐在廊下看本子，院门口传来敲门声。她抬起头，看见周伯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那男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灰布短褂，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风尘仆仆的样子。他见到胡湘湘，弯了弯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胡姑娘，这是老板让我带给您的。”

　　胡湘湘接过信，拆开看了看，是戏院老板的笔迹。信上说，钱已经准备好了，三千块大洋的票据随信附上。让她放心。信末还写了一句，港城戏院一直给她留着位置，等她回去。

　　胡湘湘把信收好，抬头看那个男人。她认得他，是戏院老板身边的手下，姓孙，平时跑腿送信的。

　　“孙大哥，辛苦你了。”胡湘湘说，“吃过饭再走。”

　　她让下人做了一顿饭，热热乎乎的，有菜有汤。孙大哥吃得很急，看样子赶了不少路。吃完饭后，胡湘湘从手包里拿出几块银元，给他做来回的车费。

　　“回去替我谢老板。”

　　“好嘞。”孙大哥揣好钱，拱了拱手，走了。

　　胡湘湘拿着那个油纸包，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温若娴的院门口时，温若娴刚洗漱完。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头发。

　　胡湘湘敲了敲门。温若娴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散开了。

　　“湘湘来了。”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拉住胡湘湘的手，把她牵到床边坐下。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没有一丝褶。温若娴拉着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问：“怎么了？有什么事？”

　　胡湘湘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温若娴手里。

　　温若娴低头看了看，手指拨开油纸。里面是一张票据，一千块大洋。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从眼底一下子窜上来，连带着整张脸都亮了。她捏着那张票据，手指微微颤了颤，很快又稳住了。

　　“这是先期的。”胡湘湘说，“剩下的一千，过几天再给。”

　　“好，好。”温若娴叠声说着，把票据折好，揣进自己袖子里，“湘湘啊，你真是……真是个好孩子。”

　　胡湘湘站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

　　“哎，好，你慢点走。”温若娴送她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脸上的笑一直挂着。

　　胡湘湘回到自己院子，又过了几天。

　　那几位姨太太又来了，比上次更热情。

　　温若娴让人送来两匹料子，孟婉菱送来一盒首饰，戚玉娆送来一罐茶叶，连胡慕瑶都被她娘逼着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四妹妹”。胡湘湘照单全收，又照单全退。

　　过了几天，她又去了一趟温若娴的院子，把第二笔一千块大洋的票据给了她。

　　温若娴接过票据，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胡湘湘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要不要添置什么东西，要不要叫裁缝来做几件新衣裳，要不要请个大夫来把把脉。胡湘湘都摇头。

　　从那以后，她手上的大洋就不多了。

　　给出去两千块，身上还剩几百块零头我1000大洋。她又借了一些给那些太太——孟婉菱说胡景胜要娶媳妇用；戚玉娆说胡慕瑶要买嫁妆；温若娴也同样是说要给胡静婉买嫁妆；宋轻湄那不说也给了些，每一笔都让她们打了借条除了宋轻湄。借条收在衣柜底下的本子里，夹着。

　　身上的钱除了能花一阵，就只剩回港城的车费了。

　　她在胡家又待了些日子。

　　这天，她准备偷偷出去，回港城。

　　她早就看好了日子，也打听好了路线。从直隶到天津，再从天津坐船到港城，路上大概要七八天。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张旧照片，还有剩下的银票。

　　她知道那几位姨太太拿了她钱之后，一直在想办法让她留下来。温若娴隔三差五就来一趟，说“再多住几天”，说“家里现在宽裕些了，你多待待”。孟婉菱也来，说“你大哥要成亲了，你这个做妹妹的不得喝了喜酒再走”。戚玉娆更直接，说“你走了，家里万一有什么事，找谁商量去”。

　　胡湘湘装作答应。她跟温若娴说，好，再住一阵子。温若娴信了，脸上笑盈盈的。
　　可胡湘湘知道，她们肯定在憋着坏。

　　两千块到手了，可胡家的窟窿不止两千块。温若娴变卖的铺子田产，亏空大着呢。胡景胜的赌债也没还清。她们想让她留下来，想让她把剩下的钱也掏出来。留一天，就多一天的机会。

　　她必须走。

　　这天夜里，她正坐在床边，把包袱最后扎紧。忽然——
　　砰。

　　一声枪响。

　　胡湘湘手一顿，抬起头。紧接着是惊呼和救命声，从院子的方向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尖的，粗的，混在一起。然后是脚步声，乱糟糟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胡湘湘站起来，刚走到门口——
　　砰！

　　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木屑飞溅。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枪，枪口对着她。他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一把抓住胡湘湘的胳膊，把她往外拽。力气很大，胡湘湘踉跄了几步，被他拖出了屋子。

　　前院里，灯点得通明。

　　院子里跪满了人。

　　胡家的姨太太，少爷小姐，全都跪在地上。胡景胜跪在最前面，抱着头，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孟婉菱跪在他旁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温若娴和胡慕瑶挨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温若娴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抖。

　　宋轻湄跪在另一边。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惊不慌。可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抖。

　　胡湘湘被那个军装男人按着肩膀，跪在了人群边上。

　　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地上，一阵钝痛。她抬起头，看见前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