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沉舟》少放辣

6、接风宴 胡湘湘

　　胡湘湘沿着回廊走到前厅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留声机的声音。是一支西洋曲子。

　　她推开门。

　　前厅是中式复古的布置，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桌上坐了一圈人，远远看去，倒真像那么回事。可细看之下，每个人的位置、坐姿、表情，都是算好的。

　　温若娴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的汤已经喝了小半。她左边是二姨太孟婉菱，穿一件绛紫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翡翠，绿得晃眼。右边是三姨太戚玉娆，桃红袄裙，手腕
　　上套着一只粗金镯子，手腕一动就叮当响。

　　再往旁边是四姨太宋轻湄，还是那件绿旗袍，手里没拿佛珠了，安安静静地坐着。胡景胜坐在孟婉菱旁边，依旧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手里没拿书，但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胡静婉坐在温若娴另一侧，月白旗袍，低眉顺眼的。胡慕瑶穿桃红袄裙，跟她娘戚玉娆一个色系，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着，像只随时准备开屏的孔雀。

　　就差胡湘湘了。

　　胡湘湘找了个位置坐下。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坐上去腰得挺着。她旁边正好是胡静婉。胡静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温若娴放下汤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环视一圈，开口了。

　　“今天是为湘湘回来做的接风宴，也是我们几个姐妹少有的聚面。”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说完，她看了戚玉娆一眼。

　　戚玉娆立刻接话：“是啊是啊，今天是沾了湘湘的光。”她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八妹妹走得早，湘湘又一直在外面，咱们这一大家子，多久没凑这么齐了。”

　　胡湘湘没接话，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温若娴又问：“湘湘屋子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有没有缺什么的，如果有的话，记得跟我说，我叫下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

　　孟婉菱这时放下筷子。她动作很慢，筷子搁在筷架上，摆得端端正正，才抬起头来，看着胡湘湘，嘴角挂着一丝笑。

　　“听说湘湘在港城那边唱戏挣了很多钱。”她目光从胡湘湘的帽子扫到裙子。“看你今天这身穿的，很时髦啊？一定很贵吧？”

　　湘湘放下茶碗，声音平平的。

　　“嗯，挣很多钱倒是没有。衣服用料是贵点，但这个价钱已经很普通了。”孟婉菱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那点光闪了闪。她偏了偏头，换了个语气，像是拉家常。

　　“湘湘啊，咱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隐瞒什么。你小的时候，我还不少帮衬你呢。”

　　胡湘湘看着她。孟婉菱嘴里的“帮衬”，是把她穿旧了的衣裳扔给胡云烟，让胡云烟改了给胡湘湘穿；是过年分点心的时候，把碎了的、潮了的挑出来，让丫鬟送到后院去。胡湘湘记得有一年，孟婉菱给她一件胡景胜穿小的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肘弯打着补丁，孟婉菱当着满院子的面说“给湘湘吧，别冻着”，然后转身就跟戚玉娆笑。

　　胡湘湘没说话。孟婉菱也不需要她说话，自己就接了下去。

　　“胡家有几个铺子，最近手头有点紧，生意不景气。姨太太们商量了，想找你借点钱，就当是入股了。等到时候挣到钱，也有你那份。”

　　戚玉娆马上附和：“是啊，这些小辈里，就只有你现在能拿出这个底气。你爹爹常年在外打仗，哪哪不是要钱？”她掰着手指头数，“军饷要钱，军械要钱，手下的兵吃穿用度要钱，哪一样不是从家里往外掏？”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大哥，也该到成婚的年纪了。家里也在帮他想办法呀。”

　　胡景胜被点了名，抬起头来，冲胡湘湘笑了笑。那笑挂在脸上，眼睛却没笑，镜片后面的目光飘来飘去。他关心地问：“湘湘妹妹，在港城住得习惯吗？那边吃得怎么样？要是想吃什么，跟二哥说，二哥让人给你买。”

　　胡湘湘看了他一眼。胡景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菜。

　　胡慕瑶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快兜不住了。她高兴，她当然高兴。胡湘湘要是把钱借出来了，那就是把肉扔进了狗嘴里，别想拿回去。她等着看胡湘湘的笑话。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胡静婉一直低着头。她碗里的饭几乎没动，筷子扒拉着米粒，一粒一粒地数。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温若娴坐在主位上，听着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插话，只是时不时从碗里舀一勺汤，吹一吹，慢慢喝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像水面上的油花，浮着，散不开。
　　等几个人说完了，她才放下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胡湘湘，声音温和极了。

　　“你觉得怎么样啊，湘湘？我们已经把认识的人都向他们去借了，没一个同意的，只能看你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不同意的话，我们也不强求。”

　　不强求。胡湘湘听着这三个字，差点笑出来。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浓，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喝得很慢，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她在想。

　　胡振林。她想起胡振林。她进戏班子，是胡振林去联系老板的。她在戏班子这些年，老板对她好，没让她吃过苦，没让她受过欺负，她知道背后是胡振林用了钱打点的。逢年过节，胡振林还会让人捎东西给她，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块料子。他从来没在信里写过什么。

　　就当是还他的情。

　　胡湘湘放下汤碗，抬起头。桌上所有人都在看她。温若娴看着她，孟婉菱看着她，戚玉娆看着她，胡景胜看着她，胡慕瑶看着她，胡静婉也看着她——只是胡静婉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里面有担心，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难过。

　　“好。”胡湘湘说，“容我回去想想，明天给你们答复。”

　　几位太太都露出了笑容。温若娴的笑还是那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孟婉菱的笑从嘴角漫到眼角，像是已经看见钱进了口袋。戚玉娆的笑最响，她拍了一下桌子，腕上的金镯子叮当一响：“好！湘湘就是爽快！”

　　胡景胜也笑了，冲她点点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终于有了点真实的高兴。

　　胡慕瑶撇了撇嘴，但嘴角还是翘着，像是看戏看到了热闹处。

　　胡静婉低下头，继续数碗里的米粒。
　　之后饭桌上安静下来。只传来吃饭夹菜的声响，筷子碰着碗沿，瓷勺碰着瓷碗，偶尔有人舀汤，汤勺刮过盆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留声机里的西洋曲子还在转，小提琴拉到了高潮，又慢慢低下去。

　　胡家这几位女人，平常各吃各的，各过各的。二姨太在三姨太面前炫耀儿子的新衣裳，三姨太在四姨太面前酸她没孩子明里暗里的针锋相对，从来都是各不相让。今天能坐下来一起吃饭，这么热络肯定都是带着目的来的。

　　胡湘湘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轻轻一声响。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桌上这些面孔。每一张脸她都认识，每一张脸她都记得。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这些人是什么样子；十年后她回来，这些人还是什么样子。只是老了些，穷了些，急了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等这顿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