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沉舟》少放辣

5、那面铜镜 胡静婉

　　胡静婉拉着胡湘湘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都侧着身子，面对面。胡静婉的月白旗袍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也弯着。

　　“妹妹在外面这些年，遇到过多少个趣事？”

　　胡湘湘想了想，笑了。

　　“可多了。我在港城唱戏，那边很多洋老板，他们头发可不跟我们一个色，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像海一样。说中文还带着洋人口气，把‘吃饭’说成‘呲饭’，把‘睡觉’说成‘水觉’，”

　　胡静婉睁大了眼。

　　“真的吗？”

　　“嗯嗯。他们洋人还有洋气车，坐上去可软了。”胡湘湘比划了一下，“座位是皮的，弹性好，还有专门的司机开，晚上开始还能亮橙灯，跑起来比马车稳当多了。”

　　“比我们家的那个车还要软吗？”

　　胡家有一辆旧汽车，是胡振林早年从天津买来的，开了十几年，发动机轰轰响，座椅上的皮子也磨破了，垫着几层棉垫。胡湘湘点点头：“嗯，是的。”

　　胡静婉还想再问，忽然想起什么，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下摆，绞了两下，又松开，才抬起头来。

　　“哦，对了，妹妹。”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明天徐家少爷要邀请我们去吃饭，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啊？”

　　话说完，她自己先羞了。那层红从脸颊漫到耳根。

　　胡湘湘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几分明白。

　　“徐家少爷？哪家的？没听过。”

　　“你没听过正常，他们是五年前刚搬来的。”胡静婉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柔和，可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亮，“城里有名的饭庄全都是他家开的，什么‘聚福楼’‘同和轩’‘泰丰居’，都是他家的产业。听说徐家大哥今年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学的是造船，还会开洋人的船呢。”

　　“哦，这样吗？”胡湘湘点点头，“听上去很厉害呢。”

　　她顿了一下，又问：“对了，姐姐，我回来后发现家里变化好大呀。佣人也没以前的多了，怎么回事啊？”

　　胡静婉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很短。她很快又笑起来，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

　　“没有吧？娘说家里最近不缺佣人，就辞退了一些，省得他们光领钱不做事。”

　　“这样吗？”

　　“最近家里几个名下的铺子生意不怎么好。”胡静婉垂下眼，手指又去绞旗袍的下摆，“所以钱抓得紧了一些。”

　　胡湘湘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没有追问。
　　“也对。这几年很乱，钱也不怎么好赚，省省是好。”

　　胡静婉抬起眼，感激地冲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如释重负，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对了，姐姐，爹呢？”

　　“出远门打仗去了。”胡静婉的语气很平，“我也不懂，应该会在月底回来吧。”

　　“嗯嗯，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吧。”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胡静婉问港城的戏院是什么样的，问洋人怎么听戏，问海上的船大不大。胡湘湘一一答了，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个人笑成一团。说到后来，胡静婉打了个哈欠，掩着嘴说昨晚没睡好，胡湘湘便起身告辞。

　　“姐姐回去歇着吧，明儿个见。”

　　“好，明儿个见。”胡静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站在廊下冲她摆了摆手。

　　胡湘湘走回自己的院子。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院墙上，像一层薄薄的血。她推开门，叫来两个仆妇，让她们把屋子打扫干净。仆妇们端来水，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忙活了好一阵。胡湘湘自己动手铺了被子。被面是素色的，她从箱子里拿出来，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床上。

　　她走到那个落了灰的梳妆台前。铜镜立在台面上，镜面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起了铜绿。镜框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亮痕。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看不太真切。

　　她记得以前胡云烟总让她坐在这张梳妆台前，拿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给她梳头。那时候她还小，腿够不着地，悬在凳子边晃荡。胡云烟一边梳一边唱，唱的是《苏三起解》，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胡湘湘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铜镜。指尖碰到镜面的地方，留下了几枚浅浅的指纹。

　　下人端来一盆水，放在架子上。胡湘湘洗了脸，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一本一本码在桌上。仆妇们收拾完后便退了下去，带上门。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带回来的行李不多，就一个四四方方的手提箱。她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几件换洗的衣物，一叠钱票，用油纸包着。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色的，因为时间久了，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照片表面也起了细细的裂纹。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戏服，头上戴着珠翠，笑得明媚极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腿上坐着一个半大点的孩子，孩子的脸圆圆的，也笑着，两只胖乎乎的手攥着女人的衣袖。

　　那是胡云烟。还在戏院里唱戏的时候拍的。那时候胡湘湘刚满一岁，戏班子老板说，留个纪念吧，就请了照相馆的人来。这也是胡云烟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胡湘湘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胡云烟那么年轻，那么好看，笑得像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愁事。后来进了胡家，她的笑就一天比一天少了。再后来，连笑都很少见了。

　　胡湘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胡云烟自己写的，字迹娟秀：“湘湘周岁，于直隶。”

　　她把照片放回箱子最底下，又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首饰盒和几个胭脂水粉摆在梳妆台上，排成一排。这就是她带回来的所有东西了。

　　收拾好后，她推开门走出去。后院已经有仆人在打扫了，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地响。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院子里，把树影拉得长长的。

　　她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忙到这会儿，数数时间该吃饭了。今天是她回来，所以晚上要一起吃。平常日子，每个姨太太都在自己房里吃，各吃各的，连饭桌都不在一处。
　　胡湘湘沿着回廊往正厅走。路上碰见周伯，周伯手里端着一盏灯，正从厨房那边过来。

　　“四小姐，正要去叫您呢。饭菜快得了，
　　夫人在前厅等着。”

　　“好，我这就去。”

　　周伯嗯了一声，提着灯走在了前头。灯光一晃一晃的，照着他佝偻的背。胡湘湘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回廊的木板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