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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胡家兄妹 胡湘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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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湘湘在四姨太的院里没坐多久。
宋轻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手里那串佛珠始终没停。胡湘湘问起母亲的事,她只说“东西我给你收着,改日再细说”,便不再往下讲了。胡湘湘看出她有心事,也不好多留,起身告辞。
宋轻湄送到门口,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
胡湘湘踩着青石板路往自己的院子走。
傍晚的光斜斜地铺过来,把石板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路两旁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色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她走得慢,高跟鞋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十年了,这条路没怎么变,只是走的人变了。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蓝色长袍,料子是好料子,但下摆沾了些泥点子,袖口也皱巴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一只手夹着本书,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斯文书生的样子。
是胡景胜。
胡家唯一的男丁,二姨太孟婉菱的儿子。胡湘湘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小时候总跟在孟婉菱身后,他妈说什么他点头,他妈瞪眼他就缩脖子。后来大了些,听下人说,这位大少爷表面斯斯文文,背地里常往赌庄跑,欠了一屁股债,外面还养着好几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胆子小,又好面子,孟婉菱替他填了多少窟窿,气得背地里骂了多少回,转头又替他遮掩。
但胡景胜对胡湘湘还算可以。小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他不会像别的姊妹那样翻白眼或者绕道走,有时候还会冲她点点头。仅此而已。
胡景胜这时也看见了她。他脚步顿了一下,隔着几步远上下打量。面前这个少女,一身白色洋装裙,料子挺括,腰身收得极好。头上戴一顶白色宽檐帽,帽檐下露出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黑得发亮。脚上踩着黑色高跟,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包,手指白皙修长。
活脱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胡景胜往前走了两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打招呼,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胡湘湘先开了口:“二哥。”
胡景胜一愣,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你叫我什么?”
“二哥呀。”胡湘湘笑了笑,“这么多年没见了。”
“你是……”
“我是胡湘湘呀。”
胡景胜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慢慢跟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总是缩在角落里的身影重合起来。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但比小时候亮多了。鼻子挺了,下巴尖了,皮肤白得几乎透光。他脸上的那点好奇和热络,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一下子淡了下去。
“嗯,你回来了。”他声音平平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里的书上。
“嗯。”
“回来这几天就好好待在家玩玩吧,有什么需要就跟周伯说。”他把书往腋下一夹,抬脚要走,“我还有事。”
“好的。”
胡景胜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很快,长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胡湘湘没回头,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她知道胡景胜为什么没了兴趣。她不是他想象中的“千金”,她是胡云烟的女儿,一个戏子带进来的拖油瓶。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殷勤,是冲着这身洋装和这张脸来的,等认出了她是谁,那点心思就散了。
胡湘湘没放在心上。她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十年,太清楚这些人了。
她娘的院子分在最偏远的地方,也是最破的。穿过两重月门,绕过一片荒了的花圃,再走过一道窄窄的夹道,才看见那座小院。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院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早已掉光,木纹里嵌着灰。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一棵老石榴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墙角,枝桠干枯,不知道还活不活着。
正屋的门虚掩着。胡湘湘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张床。床板上只剩一张草席,连被褥都没有。她记得母亲最后几年就躺在这张床上,咳嗽,发烧,身子一天比一天薄。胡振林派了医生来看,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她走的那天,母亲从窗户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
胡湘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了后窗。
后窗外是一片荒地,荒地的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外就是胡家的边界。她记得小时候常趴在这扇窗上往外看,看墙头上跑来跑去的野猫,看远处别人家屋顶上的炊烟。那时候她总想,什么时候能从这个院子里出去。
后来她真的出去了。
她正要关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从荒地的另一头飘过来,是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尖细,一个低沉。她侧耳听了听,尖细的那个是胡慕瑶,三姨太戚玉娆的女儿。低沉的那个是胡静婉,温若娴的女儿。
“你说她回来干什么?”胡慕瑶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气,“穿成那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外面唱戏赚了几个钱。”
“慕瑶,别这么说。”胡静婉的声音温温软软的,“湘湘妹妹多年没回来,回来看看也是应当的。”
“什么妹妹?她算哪门子的妹妹?她娘就是个唱戏的,她也是个唱戏的。”
胡静婉没接话。两个人的脚步声从墙外经过,渐渐远了。
胡湘湘站在窗前,慢慢关上了窗。木窗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她还没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湘湘妹妹?”
胡湘湘回过头。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穿一件月白色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眉眼温婉,是胡静婉。后面那个穿一件桃红色袄裙,下巴微微抬着,嘴角撇着,是胡慕瑶。
胡静婉先走进来,眼睛里带着笑。
“湘湘妹妹?你回来了。”
“嗯。”
“你怎么回来了?”
胡湘湘还没开口,胡慕瑶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她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上上下下地扫着胡湘湘。那身洋装裙,那顶白帽子,那双黑色高跟,还有手腕上那只翠绿的玉镯。每看一眼,她嘴角就往下压一分。
凭什么?
她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凭什么胡湘湘能长得这么好看?小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倒好,腰是腰,脸是脸,站在那里跟画上的人一样。还有这身衣服,这料子,她在城里布庄见过,贵得吓人。这些应该都是她的,凭什么穿在一个戏子的女儿身上?
但她脸上还是挤出一点笑。她娘戚玉娆教过她,在外人面前,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
“湘湘妹妹,好久不见了。”胡慕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
胡湘湘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她转向胡静婉,脸上露出真心的笑。胡静婉是胡家少有的明白人,从小就不跟弟弟妹妹们计较,谁有难处她都帮一把。胡湘湘记得有一年冬天,她衣服单薄,胡静婉悄悄把自己的旧棉袄塞给她,还嘱咐她别跟人说。
“姐姐可要好好跟我说说,外面现在是什么样。”胡静婉走上前,拉起胡湘湘的手,眼睛亮亮的。
“你这身裙子好好看呀,料子也好,在哪儿买的?”
“港城带来的。”胡湘湘说,“姐姐要是喜欢,我回头给你也带一件。”
胡静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敢情好。”
胡慕瑶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她看看胡静婉,又看看胡湘湘,两个人说说笑笑,没人搭理她。她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们聊吧,我先走了。”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桃红色的身影在院门口一闪,不见了。
胡静婉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回来,拍了拍胡湘湘的手。
“别理她。走,跟姐姐说说,这些年你在外面都去了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