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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胡家的阴谋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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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娴的院子里,檀香的烟气细细袅袅地升着,一个老妇人弓着身子进了门,脚步很轻,声音却压得极低:“夫人,那位……已经到了。”
温若娴坐在堂上,手里正端着一盏盖碗茶。她没急着喝,只是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撇了很久。听见这话,嘴角慢慢弯了弯,像是在笑,可手指却不由攥紧了茶碗。
门环叩了三下。
胡家的大门沉重,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纹。门轴转动的声响拖得很长,嘎吱——嘎吱——像是一把老骨头在慢慢地撑起来。
门缝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张脸。皱纹深了,眼皮垂了,颧骨突出来,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的短须。是周伯。胡家的老管家。
胡湘湘看着他,几乎有些认不出来。她走的时候,周伯的背还是直的,说话声音洪亮,在院子里喊一声,前后三进都能听见。
那时候他眼珠子一转,就知道哪个丫鬟偷懒,哪个小厮偷吃,精得像只老狐狸。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岁月磨得只剩一层皮的老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一粒沙子,眼睛也浑浊了,当年的伶俐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四小姐回来了。”
周伯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他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佣人上前接过胡湘湘手里的行李。行李不多,一只小皮箱,一个手包。胡湘湘抬起脚,黑色小高跟轻轻踩过门槛。
鞋跟落在青砖地上,嗒,嗒,嗒。
入眼的还是那个院子。楼还是那栋楼,青砖灰瓦,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伸得比当年更长,几乎要够到对面厢房的屋檐了。
可细看之下,处处都旧了。石板路有好几处碎了,坑坑洼洼的,没有翻修。廊下的栏杆缺了一角,用一根麻绳胡乱绑着。
佣人也少了很多。以前院子里来来往往,端茶的、扫地的、送饭的,脚步匆匆,人影不断。现在一路走过去,只看见两三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坐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四小姐,夫人要见你。”
“好的,周伯。”
胡湘湘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经过那道她小时候被罚跪过的长廊,廊柱上当年她偷偷刻下的一个小字还在——她用指甲刻的“走”,歪歪扭扭,浅得几乎看不清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蹭过那道浅浅的划痕,没有停留。
前厅的木门虚掩着,周伯替她推开。黑色小高跟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厅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只是字画的边角起了卷,也没人重新裱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檀香,闻久了让人有些发闷。
木质旋转楼梯上,有脚步声慢慢地下来。
先看见的是一双黑皮高跟鞋,再往上是旗袍的下摆,墨绿色,料子是好料子,可款式已经旧了。然后是一双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手指纤细,却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温若娴走下楼来。
岁月到底没饶过她。她的脸还是端正的,轮廓还在,可皮肉松了。她比从前瘦了不少,旗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不笑也像在笑,笑的时候反而让人看不透。
她看见胡湘湘,嘴角弯起来。
“湘湘回来了,快坐。”
声音也比从前软了,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绸布,软得没了筋骨。
“我刚刚特意派人去你以前很爱吃的那个巷口,去买小酥饼了,很快就会回来。”
胡湘湘站着没动。
“不用了。我妈妈的遗物呢?”
温若娴脸上的笑滞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她又笑起来,走上前两步,伸手去拉胡湘湘的手。
“你这孩子,这么些年不见,这么见外了?在家多呆几天,你这么些年不在家,姨妈妈们可都很想你。”
胡湘湘笑了笑。那笑浮在面上,没到眼睛里。
“嗯。”
温若娴已经拉住了她的手。胡湘湘的手雪白纤细,指节匀称,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温若娴攥着她的手,掌心有些潮热,像是攥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牵着她坐到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沙发是西洋货,皮面裂了几道口子,用同色的皮子补过。温若娴坐下后,拉着胡湘湘坐在自己身边,手一直没松开。
“湘湘啊,这么多年,我都挺愧对你的。”她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要不是当年……唉,不说了,不说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没有泪。
“你能回来是好事,就在家多呆几天,陪陪我吧。”
她示意丫鬟端上来一个木盒子。盒子是黄花梨的,边角包着铜皮,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的。
温若娴接过盒子,放在膝头,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红布包,打开红布,是一只玉镯。
成色极好。通体翠绿,水头足,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汪凝固的春水。温若娴拿起来,托在掌心,又拉过胡湘湘的手,把玉镯往她手腕上套。
“家母也不知道送你些什么。这是前些天我在珠宝铺看上的,成色极好的一个玉镯。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看来没错。”
玉镯滑过胡湘湘的指节,落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凉丝丝的,贴着她的皮肤。衬得那一截手腕更白了。
胡湘湘抬起手,转了转手腕。玉镯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确实好看。
“那好,我在家多待几天,也该回来玩玩了。”
温若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嗯,今晚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叫佣人给你做。”
“随便吧。”
“附近开了个新酒铺,我上次去吃过,他那里做的菜还挺不错的。我订几道菜回来,我们晚上吃吧。”
“嗯嗯,那好。我去见见四姨太。”
“嗯嗯去吧。”
胡湘湘站起来,手腕上的玉镯晃了晃。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温若娴在身后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
胡湘湘没回头。
走出正厅,沿着回廊往西走,是四姨太宋轻湄的院子。一路上她看得更清楚了——廊柱有几根已经朽了,用手一碰,木屑簌簌往下掉。花圃里没人打理,杂草长得比花还高。以前隔几步就有一个佣人站着听差,现在走了一路,只碰见一个扫地的老头,佝偻着腰,慢吞吞地划拉着落叶。
胡家的底子,怕是空了。
四姨太的院落还是老样子。院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绿又厚了一层。宋轻湄不喜热闹,从前院子里就清静,现在更清静了。推开院门,只看见一个丫鬟坐在檐下绣花,听见门响抬起头。
丫鬟认出了胡湘湘,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四小姐来了。”
她领着胡湘湘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太太,你看谁来了。”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半掩着,只透进一束斜阳,照在靠窗的矮榻上。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女人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拈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鬓边已经生了白发,一根一根,在绿绸子上格外扎眼。
听见门响,她停下念珠,抬起眼来。
是宋轻湄。她的眼睛还是清的,像一潭放了很多年的水,不流动,却也不浑浊。看见胡湘湘的那一瞬,那潭水动了动,亮了一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可很快又沉下去了。眼睛又变回那副死水一般的模样。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问一句“吃过了”一样平常。
胡湘湘走进去。黑色小高跟踩在木地板上,一声一声。
“四姨太。”
宋轻湄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拨手里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回来看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