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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胡家   胡振林 ...

  •   胡振林有一位正妻6个姨太太,加上她胡云烟就8个姨太太,正妻温若娴,是旧式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说话慢条斯理,眼里却藏着一杆秤。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胡振林对女儿不算差,但也不算多上心。

      二姨太孟婉菱有个儿子,仗着生了男丁,在院里走路都带风,穿衣打扮处处压人一头,爱慕虚荣得连丫鬟都私下撇嘴。

      三姨太戚玉娆脾气泼辣,骂起人来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

      四姨太宋轻湄性子闷,不争不抢,也生了个女儿。五姨太姚念棠、六姨太江绣凝都年轻,嫁进来没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胡云烟是最后一个进门的,戏子出身,又生过孩子,在这个院子里,天然就矮了一截。

      她嫁进来的第一天,温若娴端着正妻的架子,坐在堂屋里让她敬茶。

      茶碗是滚烫的,胡云烟跪着举了足足半刻钟,手指烫得发红,温若娴才慢悠悠接过去,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
      戏子进门,规矩不能少。”

      温若娴声音淡淡的,“以后每天早起,先来我这儿请安。

      别的不说,礼数得学。”

      胡云烟低着头应了声“是”。

      往后的日子,明里暗里的刁难就没断过。

      二姨太孟婉菱路过她门口,总要捏着帕子笑一声:“哟,八妹妹这嗓子,要是再唱两句,咱这院子可就热闹了。”

      三姨太戚玉娆更直接,叉着腰站在廊下骂:“唱戏的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不就是会扭两下腰,哄得老爷往你这儿跑吗?”

      五姨太六姨太年轻,不敢明着骂,就凑在一起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胡云烟听见——“戏子嘛,可不就会哄人开心。”

      胡云烟只能忍着。她没谈过恋爱,嫁进来之前,除了唱戏,就是带孩子。

      胡振林天天往她这边跑,给她带城里的点心,带洋货铺子的胭脂,坐在她屋里听她唱戏,夸她嗓子像山泉水。

      她唱《牡丹亭》,他听得入神;她讲在南边唱戏时见过的奇闻,他听得哈哈大笑。胡云烟去过很多地方,码头、县城、租界,见的人多了,肚子里故事也多。

      胡振林一个军阀,整天见的不是兵就是官,哪听过这些?一来二去,心就偏了。

      再加上胡湘湘长得像胡云烟,但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胡振林对她也格外照顾,桌上多摆一双筷子,出门回来带两份糖,有时候看着胡湘湘在院子里跑,还会笑一声:“这丫头,比她娘还机灵。”

      可胡振林不是每天都在家。他一走,那几个姨太太就轮番来。

      那天胡振林前脚出门,三姨太戚玉娆后脚就带着丫鬟来了。

      她站在胡云烟房门口,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声音又尖又亮:“八妹妹,唱一段呗?咱姐妹几个好久没听你开嗓了。”

      胡云烟正在给胡湘湘梳头,手顿了一下。

      胡湘湘坐在凳子上,从镜子里看见母亲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三姐姐想听,改日吧,今儿嗓子不太舒服。”

      “嗓子不舒服?”戚玉娆笑了一声,“是哄老爷哄累了吧?”
      五姨太六姨太也来了,站在廊下捂着嘴笑。

      二姨太孟婉菱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摇着团扇,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人家可是靠嗓子吃饭的,三妹妹别把人家的饭碗砸了。”

      胡湘湘听着,手里的梳子攥紧了。
      她在现代活了十几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网上骂人一套一套的,宿舍里吵架从来没输过。她张嘴就想怼回去——话到嘴边,却被胡云烟按住了手。

      胡云烟冲她轻轻摇头。

      可胡湘湘到底没忍住。她抬起头,看着门口那几个女人,声音脆生生的:“几位姨太太天天来听戏,也不给赏钱,戏班子可没这规矩。”
      院子里静了一瞬。

      戚玉娆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胡湘湘还想再说,温若娴身边的大丫鬟忽然从廊子那头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却不冷不热:“大太太说了,八姨太房里的姑娘不懂规矩,让带过去教教。”

      胡云烟瞬间脸色一变,想把胡湘湘给拉回来,但被戚玉娆给拦了下来?

      “妹妹,你可别急啊,只是带去大太太房里说几句话?”

      胡湘湘被两个小厮架着胳膊带到了正院。温若娴坐在堂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掌嘴。”

      小厮抡起巴掌,打在胡湘湘脸上。一下,两下,三下。

      胡湘湘耳朵嗡嗡响,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咬着牙没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从那以后,胡湘湘在这个院子里再也不敢大声说话了。

      现实像一盆冷水,把她从“穿越者”的优越感里浇醒了。她终于明白,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院子里,她什么都不是。

      胡湘湘十岁那年,胡云烟被查出有了身孕。

      胡振林高兴得拍桌子,让人从城里买了一堆补品送来——燕窝、阿胶、西洋参,装了满满一箱子。

      可东西送进胡云烟的屋子,还没捂热,就被几位姨太太以各种名头拿走了。

      二姨太说“我最近身子虚,借两盒燕窝”,三姨太说“这阿胶我女儿也要吃”,五姨太六姨太干脆一人拿了一包西洋参,连招呼都没打。

      胡云烟看着空了的箱子,没说话。

      胡振林对这个孩子抱了很大的期望。医生私下跟他说,八姨太这一胎,脉象像是男孩。胡振林四十了,儿子只有一个,还是二姨太生的,不成器。他嘴上不说,心里却盼着再得一个儿子。

      六姨太和七姨太坐不住了。她们嫁进来这么多年,一个孩子都没生,眼看着八姨太又要添丁,还是个男孩,这院子里哪还有她们的位置?

      胡云烟临产前一个月,六姨太端了一碗汤来。

      “八妹妹,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炖的,你补补身子。”

      胡云烟不好推辞,喝了两口。当夜,她肚子就开始疼。

      疼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没了。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胡云烟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眼泪无声地淌。从那以后,她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就生病,一病就是十天半个月。

      胡振林从外面赶回来,发了很大的火。他查来查去,查到那碗汤,六姨太和七姨太跪在地上哭天抢地,他一人一脚踹翻,当场让人把她们赶出了胡家。

      赶走之后,胡振林坐在胡云烟床边,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愧疚。

      “云烟,”他声音低低的,“你想要什么,你说。”

      胡云烟躺着,目光望着帐顶,很久才开口。

      “让湘湘回戏班子吧。”

      胡振林愣了一下。他本来是想拒绝的。胡湘湘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可这孩子机灵,他也算喜欢。可看着胡云烟哭得实在凄惨,肩膀一抽一抽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

      他联系了当初那个戏班子老板。老板得了消息,亲自来接人。胡湘湘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窗户。

      胡云烟没出来送,只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

      胡湘湘咬着嘴唇,没哭。

      她没穿来之前只是一个初二的学生,每天玩手机打游戏,在家里被爷爷奶奶供着,吵架也是在学校跟玩不来的朋友吵。
      从那天起,她好像一下就长大了。

      回到戏班子后,她拼了命地学。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夜里别人都睡了,她还在院子里练身段。老板教一遍,她练十遍;别人练十遍,她练一百遍。嗓子哑了,喝口水继

      续;腿压肿了,咬着牙接着压。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时间一晃,十年过去。

      胡湘湘成了那个年代顶流的戏角。她一出戏,能顶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嚼谷。港城的剧院老板把她当祖宗供着,生怕她一不高兴跳到别的剧院去。

      她穿白色洋装裙,踩黑色短高跟,乌黑的直发垂在肩头,戴一顶洋气白帽子,手里拎个小皮包,走在街上,洋人回头,华人侧目。

      1925年秋,香港某高端旅馆。

      胡湘湘收到一封信。信是胡家寄来的,封口处压着火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拆开,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你母亲留了东西给你,回来取。”

      胡湘湘拿着信,站在旅馆窗前。窗外是港城的海,船来船往,汽笛声远远地飘过来。她想起胡云烟那只从窗户里伸出来的手,想起母亲摆动的指尖。

      她跟剧院请了假。老板虽然不情愿,可也不敢拦。

      从香港到直隶,路上又坐火车又坐船,再转车,颠簸了整整八天。

      第八天傍晚,胡湘湘终于站在了胡家的大门口。石狮子还在,眼睛瞪得溜圆。门楣上的匾额旧了些,字还是那个字。

      她抬手,叩了叩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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