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辙》少年死在荒野

2、屏幕

　　沈砚到公司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她迟到了四十分钟，没人问她。策展部的人各忙各的，桌上堆着画册和合同。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十七封未读邮件。她扫了一眼，找到合作方那封，点开，在正文框里打了一行字：“我需要考虑，下周一之前给答复。”发出去之后她把邮件归档，开始处理别的事。一上午她看了三份方案，开了两个会，中午没吃饭。
　　下午三点的时候合作方回了：“好的，等你消息。”她看了两秒，关掉。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她时不时瞥一眼，但没有任何人发消息来。沈辙不会在白天给她发消息，从来不会。他有事都是等她回家再说，或者不说。
　　下班前她接到父亲的电话。沈建国很少主动打电话，一年到头不超过五次。她接起来，那边很吵，像是饭馆。父亲说：“这个月生活费打过去了，你查一下。”她说：“嗯。”父亲说：“没什么事，挂了。”她说：“好。”挂了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发现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她看着那串数字，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到家的时候七点半。门没有锁，沈辙在家。她推门进去，闻到饭菜的味道。他做了饭。她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沈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汤，他手里拿着勺子，在搅。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他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桌上摆了两个菜，一个汤。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今天的菜不咸。她吃了一口，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吃饭，没说话。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
　　“今天爸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生活费打了。”
　　沈辙“嗯”了一声，继续吃。她看着他。他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整个过程很稳。她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完之后沈辙收碗，她坐在桌前没动。水龙头响起来。
　　“昨天你说下个月有事，”她说，“是什么事？”
　　水声停了。沈辙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没有转身。“学校的事。之前跟你说了。”
　　“我问的是什么事。”
　　沈辙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手插在围裙兜里。他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和平常一样，但她觉得哪里不对。他站了两秒，然后说：“还没定。等定了再说。”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解下围裙，挂回挂钩上，回了房间。她听见门关上的声音，这次关得很轻。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盘菜。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已经洗好了。她擦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坐的位置，碗底下面什么都没有。今天没有纸巾。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把抹布放回原位，走到客厅，坐下来。茶几上有一本台历，她随手翻了两页。翻到三月的时候，她停住了。三月十七号，今天的日期，那格上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一个字：“妈”。她的笔迹，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也许是去年写的，也许是前年。她每年都在十七号那格写这个字，写完就忘了。铅笔的痕迹很浅，像是擦过很多次，又写回去很多次。
　　她看着那个字，把台历合上，放回茶几。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那叠纸巾还在。她把最上面那张——昨天的——拿出来。她打开看，里面的盐还在。她把纸巾重新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她数了一下，八张。最早的一张是去年七月。从七月到三月，九个月，八张。有一个月没有。是哪个月她不记得了。
　　她打开手机。合作方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等你消息”。她盯着那行字。然后她退出邮件，点开日历，在下周一那格标了一个点。没有备注。
　　晚上十点，她洗完澡出来，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是沈辙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在滴水。她听见他说了几个字：“……对，就那个……嗯……我知道……行。”然后挂了。她没有回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了。
　　她躺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台灯亮着，她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但看不进去。她看着天花板。隔壁很安静。她闭上眼睛。十二点的时候她又睁开眼。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放下手机。
　　不知道几点，她睡着了。半夜她醒了一次。房间很黑，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她没有动，听着。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七分。又是这个时间。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很久，她又睡着了。
　　早上她醒的时候沈辙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一张便利贴，贴在牛奶盒上：“冰箱里有粥。我去学校。”她拿下来看了一眼，字迹很稳，笔画很轻。她把便利贴放在桌上，打开冰箱，粥在里面，用保鲜膜封着。她拿出来热了，坐在桌前一个人吃。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抹布叠成四方块。然后她拿起那张便利贴，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到公司之后她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中午的时候她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他就是离不开我，我走了他怎么办。”沈砚听着，咬了一口饭团。女孩挂了电话，她还在嚼。她吃完之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回到办公室。
　　下午她浏览网页的时候，页面底下弹出一条广告，是某个考研辅导机构的，配了一张模糊的校园照片。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把页面关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了两秒。
　　下班的时候她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她抓着扶手，站在门边。车到某一站的时候上来一对母子，小孩四五岁，拉着妈妈的手，嘴里在说什么。妈妈低头看他，笑了一下。她看着那对母子，看了好几站。他们下车的时候她还看着那个方向。车门关上，列车继续往前开。
　　到家的时候沈辙已经在了。他在客厅，坐在沙发靠左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本画册。她换了鞋，走过去。他抬起头。“今天回来得早。”
　　“嗯。”
　　她把包放下，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她看着他翻页。他翻到第三页，停了一下，又翻过去。她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
　　“今天学校怎么样？”她问。
　　“还行。”
　　“面试的事定了吗？”
　　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他没有抬头。“没有。”
　　“那你有消息告诉我。”
　　“好。”
　　他翻了一页。她看着他的侧脸。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她站起来，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看书。她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什么可看的。她放下手机。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窗外天黑了，没有人去开灯。
　　七点半的时候沈辙站起来，去了厨房。她听见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锅铲碰锅的声音。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灯从厨房门口漫出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
　　沈辙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用。”
　　她靠在门框上。他切菜的动作很稳，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切出来的菜大小均匀。她想起他小时候切菜切得乱七八糟，她站在旁边说“慢一点，慢一点”。现在他切得比她好。她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姐，”他说，没有回头，“你周一是不是有事？”
　　“有个答复要给人。”
　　“哦。”
　　他继续切菜。她没有说话。油热了，他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她退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台历还翻在三月。她看了一眼十七号那格。那个“妈”字还在。她伸出手，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擦了一下。铅笔的痕迹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她把手收回来。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