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辙》少年死在荒野

3、高考志愿 第三章

　　第三章
　　周六中午沈辙说同学要来吃饭。沈砚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说了几句，声音比平时高一点，带着一种她很少听见的轻快。她切完葱，把刀放下，走到客厅门口。沈辙挂了电话，回头看她。
　　“几个？”
　　“两个。同组的，做课程作业。”
　　“几点来？”
　　“十二点。”
　　她点点头，回到厨房。冰箱里有排骨，她拿出来解冻，又加了两个菜。沈辙进来问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他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她切排骨的时候刀用得比平时重，骨头碎渣溅到台面上。她拿抹布擦了。
　　十二点整门铃响了。沈辙去开门，进来两个男生，一个高个子戴眼镜，一个矮一点，脸上有痘印。他们叫沈砚“姐姐好”，她笑着应了一声，端菜上桌。五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个。高个子男生看了一眼桌子，说“姐你太客气了”。沈砚说“你们随便吃”。
　　饭桌上主要是两个同学在说话。聊的是课程作业、导师、某个老师的坏话。沈辙话不多，偶尔插一句。沈砚坐在旁边吃，偶尔给他们添饭。她注意到沈辙和平时不太一样，在同学面前他的肩膀是松的，说话也不用停顿。他给他们夹菜，甚至会笑。她看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偏一点。她好像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吃到一半，高个子男生夹了一筷子排骨，说：“对了沈辙，那个申请你弄完了吗？我昨天看到系统好像快截止了。”
　　沈辙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砚正在盛汤。她的手没有停，把汤碗放在矮个子男生面前，然后坐回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她没有看沈辙，但余光里他的肩膀收起来了，恢复了她熟悉的那个姿势。
　　“什么申请？”矮个子男生问。
　　“研究生啊，”高个子说，“他不是在申请南城大学吗，之前还说让我帮他看看材料。”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沈辙的筷子还停在半空。沈砚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她咽下去之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向沈辙。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怎么回来得晚了”那种平。沈辙的筷子放下了。他没有看她，看着碗里的饭。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卡在第一个字上。“我……我……”
　　那个“我”拖了两秒。他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在筷子边缘收紧。矮个子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砚一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扒饭。高个子男生也闭了嘴，拿起杯子喝水。
　　“还没定。”沈辙终于说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没有抬头。
　　沈砚点点头。她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喝了一口。“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截止？”
　　“下个月。”
　　她放下汤勺。“你之前说学校的事，就是这个？”
　　沈辙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还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沈砚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向高个子男生，笑了一下。“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着。让你们见笑了。”
　　高个子男生摆摆手说“没有没有”。矮个子男生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一些。沈辙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沈砚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她给两个同学夹菜，问他们学业忙不忙，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饭桌上的话头转到了别处。
　　饭后两个同学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沈辙送他们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沈砚在收拾桌子。他站在餐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把碗一只一只收起来。
　　“姐。”
　　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嗯。”
　　“我不是故意瞒你。”
　　她端着碗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我帮你看看。”
　　沈辙没有动。她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安静。她洗了两个碗，洗得很慢。洗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听见沈辙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她把手里的碗冲了三遍，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她擦干手，拿出手机，给合作方发了条消息：“周一上午给你答复。”对方秒回：“好的。”她把手机放下，继续洗碗。
　　那天下午沈砚没有出门。她在客厅坐着，翻一本画册，一页都没看进去。沈辙的房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四点多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五点多的时候他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她正翻着画册，没有抬头。他倒完水回了房间。
　　晚饭是沈砚做的。她煮了两碗面，端到他门口，敲了两下。门开了。沈辙接过碗，说了句“谢谢”。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碗端到书桌上。书桌上摊着一些纸，她看见上面有表格，有黑色签字笔填的字。她没有进去。她说“吃完把碗放门口”，然后回了客厅。
　　夜里十一点，沈辙房间的灯灭了。沈砚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是南城大学研究生院的登录界面。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停着。用户名是沈辙的邮箱。密码她试了两次，第一次输的是他的生日，第二次输的是继母的忌日。第二次进去了。
　　页面跳转。申请信息出现在屏幕上。第一志愿，南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第二志愿，空着。第三志愿，空着。他只填了一个。下面有上传附件的区域，照片、成绩单、个人陈述，全部齐了。提交状态是“待提交”，旁边有一个灰色的按钮，写着“确认提交”。她看了那个按钮很久。
　　然后她把光标移到第一志愿那一栏，点了一下。编辑框弹出来。里面是“南城大学”四个字。她选中，删掉。空白框闪了两下。她打了四个字：A大。本城的学校，排名比南城低一档，但也在前十。她打完，停了一下。然后又打了第二志愿：B大。也是本城。第三志愿她没有填，空着。她看着那两行字。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手机屏幕上，把“A大”两个字照得发白。
　　她往下翻，找到密码修改的选项。旧密码她已经知道了。新密码她输了一串数字，不是他的生日。她记住了。然后她退出系统，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隔壁很安静。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分钟她拿起手机，又解锁，登进去看了一眼。第一志愿“A大”，第二志愿“B大”，还在那里。提交状态还是“待提交”。她退出来，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沈辙在厨房做早饭。她走出去，他正把煎蛋装盘。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沈辙把盘子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他吃了一口，说：“今天正好。”她尝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她说“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沈辙放下筷子。
　　“姐。”
　　她抬起头。
　　“昨天你说帮我看看，看了吗？”
　　沈砚嚼着嘴里的食物。她咽下去，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她说：“看了。没什么问题。你材料都挺全的。”
　　沈辙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没有什么表情。她拿起筷子，继续吃。沈辙也拿起筷子。两个人把早饭吃完。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沈辙说了一句：“姐，我下周一去学校一趟，问问材料的事。”
　　她说：“好。”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的声音很大。她把碗放在水槽里，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是灰的，好像要下雨。她拧上水龙头。客厅里传来沈辙收拾书包的声音，拉链拉开又合上。然后她听见他说“我走了”，门开了，又关上。
　　她站在厨房里，手还撑在台面上。然后她直起身，把碗洗了。洗完之后她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水龙头旁边。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床头柜抽屉，看了一眼那叠纸巾。八张，整整齐齐。她关上抽屉。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合作方发了一条：“周一上午等我电话，我给你答复。”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兜里，拿起包出门。电梯里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到了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外面没有下雨，但风是冷的。她裹了裹外套，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