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辙》少年死在荒野

1、盐 沈

　　沈砚切土豆丝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发出一种单调的、有节奏的声音。她知道沈辙在客厅，知道他坐在沙发靠左的位置，知道他手里翻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画册，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他今天翻第三页的时候停了。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星溅到她手背上。她没躲。
　　“姐。”
　　“嗯。”
　　“今天几号？”
　　“十七。”
　　沈辙翻到第四页。她知道他为什么问日期。每个月的十七号他都会问一遍，从八岁问到二十一岁，问了十三年。她回答的时候从来不看他。她也从来不问为什么。
　　饭做好了两菜一汤。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她盛了两碗饭，端到桌上。沈辙从沙发上起来，走过来。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里收，像怕碰到什么东西。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沈砚看着他吃。第一口，咀嚼，咽下去。第二口。第三口。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交错，但从来没有碰到。
　　“姐，”沈辙说，“盐放多了。”
　　“那你下次自己做。”
　　沈辙没有接话。他继续吃，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完，把盘子里的菜也吃干净了。沈砚的碗里还剩半碗饭，土豆丝剩了小半盘。沈辙放下筷子的时候，沈砚注意到他用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要确认碗是干净的。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放那儿，我洗。”沈砚说。
　　“我洗。”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客厅的安静。沈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他洗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很慢，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碗里剩下的饭。饭已经凉了。
　　饭后沈辙回了房间。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沈砚知道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留一条缝，让声音透过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手机。那封邮件还在收件箱最上面。
　　北京驻场。三个月。一个重要的策展项目，合作方是国内排前三的美术馆。发件人是三天前发的，她点开看了七次，每次都把光标放在“回复”上，然后退出来。
　　她听见隔壁房间翻书的声音停了。停了大概十秒。又翻了一页。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收拾桌子。盘子已经洗好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沈辙把碗洗完之后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叠成四方块放在水龙头旁边。沈砚拿起抹布，想重新叠一次，但发现他已经叠得很好了。她把抹布放回去，开始擦餐桌。桌子已经很干净了。
　　她擦到沈辙刚才坐的位置时，发现他碗底压着一张纸巾。纸巾折得很整齐，四方块，比抹布还规整。她把纸巾拿起来，翻开的瞬间看到里面有一小撮盐。白色的，细碎的，是他从土豆丝里挑出来的。他把多余的盐一粒一粒地舀出来，放在纸巾上，折好，压在碗底。如果她没有擦桌子，她永远不会发现。他把证据销毁在自己这边，不想让她看见。
　　沈砚把纸巾翻过来。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记号，就是一小撮盐。她把它重新折好，拿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她没有扔。
　　沈辙的房门缝里透出光。台灯还亮着。她走过去，站在门口。从那条缝里她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在看。他盯着桌面发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知道那是他焦虑时的动作，从小就有。她抬手想敲，但手指没有落下去。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他瘦了，下颌线比上个月更明显。她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客厅。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合作方发来的第二封邮件，问她是否收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辙的房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放下手机。
　　“姐，你要是想去就去。”
　　“我没有说我想去。”
　　“你也没有说不想去。”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沈辙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沈砚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攥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决定了？”她问。
　　沈辙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他没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下个月我可能有点事。”
　　“什么事？”
　　“学校的事。回头再说。”
　　沈砚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她，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
　　“行。”她说，“回头再说。”
　　沈辙站起来，回了房间。这次门关上了。没有留缝。
　　沈砚坐在客厅里，灯亮着，电视没有开。她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辙房间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只是把手掌贴在上面。过了一会儿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已经有一叠纸巾，折成四方块，整整齐齐码着。她数了数，一共七张。加上今天这张，八张。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十一月。每一张里面都有一小撮盐。每一张都是她在他碗底发现的。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发现了。她把今天这张放进抽屉，和其他的排在一起。
　　关灯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合作方的邮件还开着。她点开回复，在正文框里打了一个字：“好。”然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删掉。她又打：“谢谢邀请，我需要再考虑。”删掉。最后她打了三个字：“我接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过了一分钟，她把这三个字也删了。退出邮件，锁屏，把手机扔在床头。抽屉里的纸巾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一点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那边有翻书的声音。很轻的，一页。然后又是同一页。然后又是同一页。他翻来覆去地翻同一页纸，翻了很多遍。声音很小，但在夜里很清晰。她没有起身。她听着那个声音，翻一页，又翻回来，翻一页，又翻回来。过了很久，声音停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醒了一次。房间很黑。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抽屉里的纸巾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她走出去，沈辙在厨房煎蛋。两个蛋，一个单面，一个双面。他记得她吃单面。她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倒了两杯。两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提昨晚的事。沈辙吃了一口蛋，说：“今天盐放少了。”
　　“那你下次自己做。”
　　沈辙抬起头看她。她低头喝牛奶。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沈辙说：“下个月十七号，我不一定在。”
　　沈砚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站起来，把牛奶放进冰箱。背对着他，她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回头之后会说出什么她控制不了的话。她拿起包，出门。门关上的瞬间，她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很安静。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电梯里她打开手机。那封邮件还在收件箱最上面。她没有点开。她把手机放进兜里，口袋里那张纸巾还在。她摸到它，手指在上面按了按。盐的颗粒感隔着纸传过来。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站在单元门口。三月的早上还有点冷。她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她说了公司的地址。车开出去，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合作方的第三封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在吗？”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所小学，校门口有家长在送孩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