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木棉说：天天，你头上的花比你的头还大哦！ 眉骨的伤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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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随母亲来到益城。桃花江也从这里流过，汇入湘江。除却这条熟悉的河流，周遭一切都显得陌生而新奇。
我们住在比外婆家门前那块地坪还大的房子里。
从此以后，不准再剪短头发，母亲用大红色的方丝巾折成硕大的蝴蝶结，用发夹别在我的小辫上。我曾经嘲笑林小美总是把老师奖励的大红花戴在头上，可是母亲竟然也要这样来装扮我。
她每天都给我穿上漂亮的红色荷叶边裙子、配上小红皮鞋——虽然我只对裙上亮晶晶的小珠子感兴趣。我没有跟母亲说，其实我更喜欢穿着短裤，光着脚在烈日下的田埂上奔跑。
他们说我漂亮得像个小公主。伯伯微笑着对我说：“天天，你头上的花比你的头还大哦！”听了这话，我终于恼了，一把扯下辫子上的蝴蝶结，扔在了地上。
我并不喜欢在头上顶着这么一朵大红花。
母亲温柔地训斥我，脸上微笑。她轻轻地靠在伯伯怀中，眼中尽是满足的温情。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母亲那一刻是幸福的，可我却再也想不起来母亲那时的笑容，因为从那以后，她不再微笑。
没过多久，母亲把我送入学校。我也不喜欢学校。
母亲总是让我做我并不喜欢的事情，可是我不敢跟她说。懂事之前我一直不清楚“母亲”到底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我总是发呆，依旧想念外婆想念殷崎，想念桃花江静静流淌的江水，想念羞女山静默伫立的轮廓。
上课的时候，我的思绪便会回到那个遥远的乡下。我的记忆总是在白天有着明晃晃的阳光，而夜晚暮色会闪烁着星光点点的夏日。那时的天空很蓝云很白，我记得自己在烈日下的田埂上奔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因喜欢脚心与地面最原始的触碰，喜欢地面直接却温暖的气息，略微强硬和疼痛的。而每当到了夜晚，外婆便会把竹床拖到屋外，我迫不及待地躺在上面，仰望广阔无边的苍穹，夜色如水，如丝缎般缓缓漫开，那是我心里平静与安然的最初来源。还有殷崎，每到夏季的夜晚就带我去捉萤火虫，这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奇妙的精灵，因为它们的身体会发光，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足以让我感受到生命的温暖。
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始终没有因我的眷恋而被挽留住。此刻在这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前眉飞色舞。我忽然很想做一件事情：我将小红皮鞋和有着漂亮的荷叶花边的小白袜脱掉，赤着脚，小心翼翼的触碰地面。一阵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我不由得颤抖了一下，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透心冰凉的地面。
我痴痴的望着黑板，心里一片茫然，只隐隐听到窗外知了不知疲惫的鸣叫，还似乎听到老师在说：夏天！
“夏天”是一个季节，也是我的名。——也许是我的名字吸引到了老师的注意，也许她认为我是班上听课最认真的孩子。老师用她那柔和而充满鼓励的目光望向我，将细长的教鞭优雅地指向黑板。我迟疑了三秒，有些不确定，还是站了起来。
邻坐的小孩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我大声叫喊到：“快看，她把鞋子脱了，她打着赤脚！”
我想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可能会终身懊恼那一刻因为判断错误而叫了我的名字，因为在这个时候，那些小孩子们哄堂大笑。众目睽睽之下我不知所措，终于沉默地摇头。
老师的手指停留在半空，依旧优雅的姿态，脸颊却涨得通红。以至于在我以后的人生里，每当我看到西红柿就会想起老师那无辜的脸。
教室后面一大排包括校长在内的听课老师不动声色，岿然正坐，认真地观望着女老师的尴尬。
窗外的知了更加兴奋地鸣叫。
来学校接我的母亲是把我扯回家的。母亲拿着我的手走得飞快，我像一个只提了一边的菜篮子倾斜着，倾斜着。
虽然与这个似乎从天上掉下来的漂亮母亲相处时间不到半年，可在我的记忆中，我那时刻保持着优雅淡然的母亲从未如此粗鲁过。
回到家里，母亲把书包倒捏在手里，书本散落一地，她狠狠地拍着课本，书页翻得沙沙作响，像踩着秋天干枯的落叶，发出暴烈的声音。母亲大声说：“今晚不许你吃饭，你默写不完今天学的生字就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我连绵不断的打着哈欠，望着眼前那些似乎在跳跃的方块字，然后我说可以默写了。
母亲一次次拿起课本，我一次次因写不出“目”字而功亏一篑。于年幼的我而言，那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字。中国汉字博大精深，“日”和“目”仅一横之别，怎是我能理解的。每当母亲念到这个字，我便卡住，刚才分明是记住了，可一到落笔地瞬间就分不清框内该画一横还是两横。我望着那个酷似 “口” 字的方框，感觉它像一个深沉的黑洞吸引着我，我将铅笔按在上面，重重地划上一横。
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忽然爆发。她一把将我拖进厨房，按住我的脑袋，手拿着菜刀在我眼前挥舞，她大声喊到：“这就是‘目’啊，眼睛就是‘目’，你怎么会这么笨，你要是再给我写不出来，我就把你眼睛挖掉！”她凄厉的吼叫着，声音夹杂着痛苦和无奈。
我一边哭一边挣扎，一道冰冷白光在眼前闪过，刀锋从眉角落下，我感受到一丝刺骨的疼痛，顿时血泪模糊了我的双眼，粘稠的液体顺着脸庞滴落在脚下。
很好看的红色液体，在地上晕开，像极了一堆盛开的木棉花，散发着颓靡，还有绝望。
“哐当” 一声，刀子从母亲手中掉落，她惊恐万状，顺着墙角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掩面失声痛哭。粘满泪水的长发铺了一脸。只听得她喃喃地说：“他还是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年幼的我尚不明白母亲的痛苦，只是懵懂地怜惜她的伤心。又惊又怕，但我还是试着走到她面前，拉她的衣袖，我说：“妈，你别哭，我好好默写，你不要生气。”
母亲抬起头来，我看到她泪流满面的脸。她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是母亲第一次这么抱我，也是唯一一次。
我闻到她怀中寂寞的气息。
“目”字终于被记住，它以一种强硬的方式驻扎在我内心深处，永不磨灭。只是每当看到这个字时，右眼眉角那道三厘米的伤痕就会隐隐作痛。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在上课的时候把鞋袜脱了，尽管时不时的还是会有那样的冲动。我只知道那样做，会给我带来灾难。第二天，趁那“英勇检举”我的小孩不在的时候，翻出他的作业本，在“姓名”那一栏的两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大乌龟。画技拙劣，心中窃喜不已。
母亲不再逼我学习，不再与我亲近，也不再给我戴红花。我归罪于那次不成功的默写，终究后悔。她在益城最热闹的街上开了一家裁缝店，她是街上最漂亮、手艺也是最好的裁缝。很快她就成了街上有名的人物。
从此，与母亲在一起的机会就更少了。她总是整夜整夜地坐长途大巴去很远的地方进货，偶尔我在她店铺里写作业，也总是看到她一个瘦弱的女子将大袋大袋的服装布料扛上卸下的样子。
七岁起，我便学着照料自己。母亲不在家的每个夜晚习惯开灯睡觉，半夜醒来双眼胀痛，听到窗外有野猫断断续续的叫声，像婴儿的哭泣，但是过于凄厉，又觉得不像。我只能钻进被子里，吓得浑身发抖，即使闷的大汗淋漓，也不敢将被子掀开。
少年时期留给我最真实的感觉便是害怕，绝望痛苦的害怕，像落入万丈深渊，无人拯救。即使开灯睡觉，空荡荡的大屋子里面只有我一个人，也会让人觉得无所适从。
害怕的时候，我便会想起我的外婆，想起外婆一直坚信不移的观音娘娘。我还记得外婆牵着我的手，一老一小，走在崎岖山路上蹒跚的样子。
那些木棉树就生长在羞女山上，每当到了三、四月份，会开出和血一样颜色鲜红艳丽的花朵。当周围的树木一还是一片碧绿，木棉树便携着大片大片的红，站在风口，暗自妖娆。
还有那些黄色泥土堆起来的百年禁忌，一定潜藏着某种诅咒。我的害怕就如同这莫名的诅咒一样，如影随形。
我牢牢地抓住外婆的手，这双干枯的手总能给我莫大的安慰。外婆总是微笑着告诉我说有观音娘娘在，不要怕，她会保佑我们的。
翻到山的另一边，有一座小小的庵堂，也是方圆百里山村仅有的一处庵堂，有一位很老的尼姑守在这里。庵堂里的墙壁是用稻草和泥土糊筑而成，几经风吹雨打早已斑驳淋漓，很高的角落里常常是挂满了蜘蛛网，显得有些颓败和萧条。但外婆每隔一段固定的时间就会带我前来拜谒。
我学着外婆的样子跪在草垫上，睁着一双大眼睛，无比好奇的仰望那高高在上、世人所景仰的高贵塑像，心里暗自疑惑，它是否真的能赐予世人祈求的幸福。
外婆闭着眼睛，双手合什，嘴里念念有词，很虔诚的样子。
末了，老尼会递给外婆几包写有名字的茶叶。外婆指着其中的一包对我说：“这是你的，菩萨赐下的，保佑我们天天从此无病无灾，平安长大。””
但小时侯的我还是会经常生病，病得厉害了，村里的老中医也治不好，去乡诊所也治不好。外婆摸着我的额头说：“怕是给吓到了，魂儿溜出去玩去了吧。”
于是接连好几个夜晚，我都会在迷迷糊糊睡梦中，听到外婆站在屋外，对着远处山峦一遍遍呼喊：“天天，快点回来睡觉哦……”过一会儿她又折返屋内，坐在床边，轻轻拍抚我的身体柔声应答：“回来了，回来了！”如此几次往返，整个寂静的夜空都回荡着外婆苍老的声音，也是在无数害怕的夜晚，使我的心无比沉静的声音。后来，我的病竟也奇迹般的好了。
我执意相信外婆走的那个晚上我见到过她，她就坐在床边，哼着熟悉的曲儿，轻轻拍着我的身体。她的目光浑浊却很慈祥，没有跟我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我，然后我知道她要走了，拼命的想要叫唤，发不出任何声音。
睡梦中突然惊醒，惨白刺眼的灯光刹那间扑满双眼，刺得我疼痛不已。发现原来是一场梦。没来由的泪水簌簌不止，直往下落。
我跟母亲说我梦到外婆了，我喊她她不理我。
母亲说，梦见逝去的亲人，她是不能跟你讲话的，否则你的魂魄会跟着她走。外婆疼你才不跟你说话。
听了母亲的话，更加伤感，这才明白外婆是真的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木棉说：天天，你头上的花比你的头还大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