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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棉说:你已经长大,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晚霞慢慢褪 ...
4
一瞬间开始长大。成长的阴影始终伴随着我,缺乏安全感,习惯夜晚开灯睡觉。可这并未使我变成一个尖锐敏感的人。大部分时候,我的外表温顺平和,留干净简单的头发,穿素净简约的衣服,拒绝繁杂的图案与花色。唯一的装饰,是颈间藏在衣领下那枚色泽焦黄的戒指。
我个性模糊,对所有人都微笑,这是我跟人保持的最安全却是最遥远的距离。
十六岁,已经懂得适时压抑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没有太多执念,遵循生命的顺其自然。母亲花了一大笔钱,我就这样进了益城最好的学校,尽管内心并不十分欢欣坦然。
入学那天,她并不打算送我,只把存有学费和生活费的银行卡交到我手里,她说:你已经长大,很多事情应该自己完成,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当母亲说她不可能永远陪着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难过。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相依将近十年,却也仅仅只是生活在同一处屋檐下。我一直渴望能够同她亲近。可是她却说,她不可能永远陪着我。
我看见她眼角漫出的浅浅皱纹,像木棉花瓣上面淡淡的纹路,同样记录着生命消逝的哀伤。我想起六岁初次见到她的模样,她曾那么年轻那么明艳,一袭红裙,在风里奔跑。时间的流逝淡漠无痕,只有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一个女人十年来的奔波和艰辛。我又想起小时候曾经看到过木棉花的坠落,整朵整朵散落在地上,固执而又倔强的样子。
于是我原谅了她对我的漫不经心,只得独自踏上去往学校的路途,正如我往后的漫漫人生,也是只能靠自己摸索,在黑暗中寻找。十六岁的我,纵然迷惘孤独,对于人生依然充满希望。
学校离家并不十分遥远,打车抵达时,校园里面人山人海,不免有些触景生情。其实我很羡慕别的孩子在父母的陪伴护送之下,笑颜如花,眉眼舒展撒娇的模样。
我想有些东西可能是我永远也体会不到的,譬如温情脉脉的亲情。
办完报到手续,我独自拖着行李箱寻找宿舍。有骑自行车的男孩子停下来说:你是新生吧,怎么没人送你?我来帮你!
听见陌生的声音,我神经骤然绷紧,没有回头,只顾快步向前走。
母亲说,你已经长大,很多事情应该自己完成。我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一个独立独行的孩子,能照顾好自己。或许我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不过当我得知寝室在女生宿舍四楼时,我站在原地,容许自己怅然了三十秒。
我虚脱的站在413寝室门口,饶有成就感的环顾这间四人寝室,想着高中时代将会在这里度过,充满对未来三年的期望与幻想。然后把书包和一些杂物一股脑堆到了一张空着的上铺。
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拍着手为自己的能干差点欢呼。猛然看到对面上铺的父亲,在逼仄狭小的空间,弓着腰爬在床上气喘吁吁地铺着棉絮。他略微有些胖,头已然顶到天花板,额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但他耐心地用宽厚的大掌将床单抹得平坦又整齐。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因为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如果我有父亲,他会不会也来帮我铺棉絮,他铺棉絮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我甚至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想象不到。
我轻轻呼吸,冷静地望着周遭的一切,一口气喝完了瓶子里面剩下的矿泉水,一股气流从喉咙小心的喷散出来,是干净的味道。想起走的时候对母亲说,妈我走了。母亲点点头,神情淡然得如同被搁置了三天的白开水。
掏出手机,屏幕上并无显示“未接来电”。对着手机冷清的蓝光,我想也许是她做生意太过于繁忙,无暇顾及我;也许,她并不爱我,她生我是个错误;亦或,我非她亲生。从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便怀疑自己并不是母亲的孩子,只因某种不明因素将我们牵扯到一起。我没有父亲,小时候有过询问,渐渐知道父亲是她的禁忌,不了了之。可仔细一想,又似乎不该怀疑一个养育了我十年的人不是我母亲,更何况是她这种对任何事物都淡然处之的人。最终,无数猜测在心底翻涌,被我推翻、否定、反复、推翻。我和母亲终是相安无事,如同住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安静度日,客气疏离。
王菲在耳机里淡淡地唱到“等待晚上,迎接白天,白天打扫,晚上祈祷。有人在吗?有谁来找?我说你好。你说打扰。”
是的,对于母亲来说,我只是她的“新房客”。
我甩了甩头,甩掉自己的胡思乱想,开始整理床铺。有声音打断我。我听到有轻微的声音在说“夏天”。
“夏天”是一个季节,也是我的名。
是不是有人在无意间谈论一个实际上与我毫不相干的季节,但我还是寻声望去,一个清瘦的女生站在门口怔怔的看着我。逆着光,看不清她的样子,可是我看到她头上戴了一朵花。
我几乎马上可以确定她就是林小美,她家房屋就在外婆家菜园子后面。小时候跟随外婆摘菜的时候总是会遇到她。她喜欢戴花,喜欢抱着用碎布做成的娃娃坐在自家门口,那时,我的眼神只和她的布娃娃有过短暂交流。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她戴花的习惯一直没变。
我走到她面前,略微有些疑虑和困惑,我说:“你是林小美?”
站在面前的女孩用力点点头。她的皮肤并不白,是看上去如咖啡般健康的颜色,显得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她激动地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是的,夏天,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而我也深受感染,不由得欢欣起来。惊异于冥冥中上帝安排好的一切,渺小的人类只需按部就班也会有意想不到发生——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同一个寝室,林小美还是我的下铺。
尽管小时候我们并未一起玩耍过,但林小美叽叽喳喳有着说不完的话,和我这个慢热的人也很快熟悉起来。
这时,宿管阿姨在楼下大声喊“林小美电话”。
林小美才换上拖鞋、刚把衣物拿出来准备整理,随即往床上一扔,只见她一边单腿站立摇摇晃晃地穿着鞋子一边急忙忙地说:“夏天,我下去接个电话,等会一起吃晚饭啊!”竟然还给了我一个飞吻。我看着她的背影,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敞亮,痛快。
我给她把衣物重新叠好放进柜子里,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我说你这么快啊!
她挽着我的胳膊笑着说:“是啊,我哥叫我去吃饭,你也一起去吧!”
“你哥?”我觉得兄妹俩一起考入益华也太不容易了吧,“也在这个学校?”
“不是我亲哥,是一个镇子上的大哥哥。”林小美笑着说:“就是为了他,我才拼了这半条小命考到这个学校来的。”
“哦,原来如此。”我说:“你们去吧,我又不认识他,才不要去做电灯泡呢?”
“不呀,我记得你们应该认识的,小时候好像老看到你跟他一起玩。卫殷崎,你还记得不?”
卫殷崎?殷崎?是殷崎!
这个被我尘封心底、小心翼翼不愿被触碰的名字,猝不及防撞进耳畔,我还有些不适应,在脑海使劲搜寻那段回忆,像运转缓慢的电脑,空白页面忽然被刷新的那一瞬,记忆的匣子轰然敞开。那些被时光封存的童年碎片,一一浮现在眼前:是那个在盛夏日光下,温柔揉乱我额前碎发、轻声哄我别哭的少年么;是那个在暮色晚风里,背着我漫山追逐萤火虫的身影么;是那个在尘土飞扬的村口,追着远去的轿车,执拗喊着“我长大了”的小小少年么。
我心头骤然翻涌,久久回不过神。
“夏天,你怎么啦?” 林小美察觉到我的失神,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
我攥紧指尖,生怕是空欢喜一场,带着几分忐忑轻声确认:“你说…… 殷崎也在益华?
“对啊,高三的火箭班,还是镇中学直接保送的学霸呢。不像我,纯属勉强压线考进来的。”林小美满是骄傲,语气里藏不住对他的崇拜与认可。
我抿着唇,一时失语。
林小美向来通透热烈,当即按住我手边的衣物,笑意明媚:“走!既然你们认识,更要一起去。好久不见,他看到你肯定特别惊喜。
我全然被她的热烈裹挟,根本来不及平复心底翻涌的情绪,来不及好好沉淀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我慌忙转移话题:“别急啊,你床上东西乱糟糟的,不收拾晚上怎么睡?”
“哎呀,没事,挤你床上凑合一晚不就行了!”她歪头靠在我肩头撒娇,完全不顾发间别着的小花蹭得我脸颊发痒。不等我再推脱,她干脆利落地把我手里的衣物丢在床角,不由分说拽着我往外走。
傍晚的校园浸在温柔暮色里,晚霞染红半边天际,晚风卷着草木清香,吹散了白日的喧嚣。远远就看见操场边的栏杆旁,站着几个闲谈的少年。
林小美眼睛一亮,立刻松开我的手,扬声喊了一句:“殷崎哥!”
人群里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闻声回头。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骤然安静下来。周遭的人声、风声、喧闹声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我平缓不住的心跳声。
十年光阴匆匆而过,他褪去了儿时的青涩瘦小,长成了挺拔清朗的少年。一身干净的白衬衣,被晚风拂得微微晃动,眉眼干净利落,身形修长挺拔。可他回头的弧度,抬眼凝望的模样,和六岁那个盛夏的少年,分毫不差。
他隔着暮色走向我们,目光骤然凝住。他静静地望着我,是要在我长大的眉眼间,一点点打捞十年前的旧时光,寻找那个爱哭、黏人、总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吗?
良久,他轻声开口,嗓音褪去了孩童的清亮,多了少年的温润低沉,却依旧是我刻在记忆里的温柔,“天天!”
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我积攒十年的怅惘与思念。这些年,我无数次在梦里回到羞女山、桃花江,无数次想起那个护着我的少年;这些年,外婆离去,故土远离,我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唤我的小名。
鼻尖微微发酸,我压下眼底的温热,用力点头,弯起眉眼:“嗯,殷崎,是我。”
一旁的林小美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纯粹的欢喜与雀跃。此刻撞见我们重逢,她比谁都高兴,坦荡热烈,没有半分酸涩。“我就说你们肯定认识!” 她蹦蹦跳跳地站在中间,像串联起两段旧时光的信使,“我小时候就总见你俩一起玩,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竟能在这儿遇上!也太巧了吧!”
殷崎看着活泼雀跃的林小美,笑着调侃地说,“小丫头倒是厉害,真的考上益华了。”说完,他又转头重新望向我,神色依旧沉静从容,浓密的眉毛向上扬起,像是早知道我们会相遇一样释然的说:“你也在这里。”随即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你长大了,长高了,也瘦了很多。不过,是记忆里的样子。”
想到小时候那个像跟屁虫一样粘人的小女孩,不由得发自内心的笑了。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尽管后来一直只存在于梦境里。童年的记忆就像珍藏在心底的一颗糖果,味道太过甜美,舍不得一口吞没,总是细细回味。一瞬间,我几乎又看到夏日里那刺眼的阳光,闻到了那烤焦的泥土气味。如今,岁月改变了我们的身形模样,磨平了年少的莽撞,却留住了最纯粹的温柔与羁绊。
晚风轻轻拂过,他的目光缓缓下落,掠过我的脖颈,落在衣领缝隙里那枚微微露出的焦黄戒指上。眸光微微一顿,带着细碎的怅然与熟稔,轻声道:“我认得这个。是你外婆从前一直戴的那枚。”
我心口轻轻一颤。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记得。记得羞山镇的夏夜,记得桃花江的流水,记得纳鞋底、拜观音、为我喊魂的外婆。那些我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细碎温柔,他都好好记着。
无需多言,我们都懂彼此心底的遗憾与怀念。外婆早已离去,故土早已遥远,唯有这份年少羁绊,跨越十年光阴,如期重逢。
当初,离开羞女山镇的我仓促得像骤然飘落的树叶,还没有来得及记住树的轮廓就飘然离去。一直想再回去看看,可是外婆早已不在,而我就像是一个失忆忘记故土的人,虽然很模糊,却始终记得有一个地方,若隐若现却让我挂念留恋、魂牵梦萦。
如今,看着身前鲜活热烈的林小美,看着眉眼温柔坦荡的殷崎,看着漫天温柔晚霞,心底积压多年的孤冷,终于悄然散去几分。我常年沉溺的、落雪的荒芜梦境里,那株孤独绽放的红棉,终于在十年后的晚风里,稳稳落了地。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昔日奔跑的少年又出现在命运里?
两人的相遇到底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命运的玩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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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木棉说:你已经长大,我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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