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木棉说：天天，我长大了—— 盛夏的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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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夏天。这是一个季节，也是我的名。对于这个名字，我有过长时间的思考，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因我出生在那个最炎热的季节，于是就被母亲信手拈来，作了名字。如同我幼时也总随手摘下路边的野花野草，别在衣襟、插在发间，既无来由，也无深意。
大抵，是因为她并不爱我。
十六岁那年，我在益华读高中。这是益城最好的重点中学。
进益华高中只有两条途径：一是拼命学习，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来；一是用钱。从某一个角度来说，钱它就是万能的。而我显然是属于后者。
母亲从来不过问我的学习，我也从来不会给她看我那印着可怜兮兮分数的考试试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花一大笔钱让我进益城最好的学校。
是的，因为母亲并不爱我。我时常这样想。
六岁之前，我一直住在羞山镇的外婆家。
位于湘北的僻静小镇，家家户户仍住古老木屋。杉木建成，年代久远，木色沉暗深沉，却被烟火养得温润发亮。木壁上还残留着属于那个年代的特色标语，字迹斑驳，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颜色，只剩一片寂静与苍白。小时候的我喜欢默默蹲在斑驳的壁前，细嫩的指甲伸进木壁的纹路，沿着凹凸曲线将那些残留字样不断刮起来，地上落满细细的尘灰，暗自莫名地感觉到欢喜。
每每这时，殷崎就会走过来，把我拉走。
殷崎是村口邻居家的大哥哥，只要他出现，总会打破我自得其乐的安静小世界。。
他带我去爬羞女山，说远远望去，羞女山的轮廓，像一位卧在江水中的美人；他带我到山下的江水边玩耍，告诉我这条江叫做桃花江。他知道羞女山上哪里野果最甜，哪里花开得最盛；也清楚桃花江里哪里藏着螃蟹，哪里的鱼儿最肥。
六岁之前，除了外婆，殷崎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桃花江就像羞女山舒展的臂弯，，蜿蜒流转，温柔环抱着羞山镇善良勤劳的百姓。最让老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从前有位歌者途径此地，沉醉于这里的山水人情，写下一曲《桃花江是美人窝》，传唱大江南北。从此，桃花江流域便多了一个浪漫的别称 ——“美人窝”。
六岁之前，我就生活在这片美丽的山水之间，偶尔孤独，轻易快乐，不知不觉成长。
六岁那年，我清楚记得是在我的生日刚过没多久，因为我的生日总是在每年最热的时候。在那个燥热的盛夏午后，从未谋面的母亲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外婆告诉我，那是我的母亲……
那天来得毫无预兆，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殷崎像往常一样拉着我，跟在一群男孩子身后。我听到他们热烈而且兴奋的商量，要去桃花江摸螃蟹，还要去游泳。他们转过头，一张张淌着热汗的脸朝着我们大喊：：“殷崎，你让夏天回去，她是女的。”
殷起大声说：不行。
“她又不是你妹妹，你老带着她干什么？”说完，他们就把殷崎拉到一边，搂肩搭背地说着什么。几个黑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决定我的去留。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灼热的阳光下，夏日的阳光明亮刺眼，像一枚巨大的灯泡，毫不吝啬的散尽它全部热量。细密的汗水如同小虫爬遍全身，流进嘴里，是咸涩的味道。我低下头，看见脚背上沾满泥土，用另一只脚蹭来蹭去，怎么也擦不干净。然后为这个小小的挫败懊恼不已。泪水落下来，砸在干燥的泥土里，瞬间了无痕迹。
在六岁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喜欢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那让我感到无比不安。
这时一辆黑色小轿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殷崎快步上前，一把将我拉到路边。
村子里很少见到这样的汽车。男孩们惊呼一声：“看，轿车！” 叫嚷着追了上去，跟着跑了。
殷崎站在我身边，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很轻易地就抚摸到我额前的乱发。我撇了撇嘴，抬起头从手指细缝中看到了他的笑脸，那是一张和阳光一样明亮的笑脸。
他拉着我的手认真的说：“天天，别哭，我们自己去玩！”
小孩子的喜怒哀乐本就转变无常，我瞬间就开心起来。我用手背擦去泪水，拼命的点头，生怕不够用力就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愿意之情。我想，如果那时我的头上也像林小美那样戴着花，那花一定会在我的头顶上乱颤。
殷崎蹲下来，让我趴在他背上。我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
我说我也要去游泳。
殷崎说，好。
我说我也要去摸螃蟹。
殷崎说，好。
可是没过多久，聒噪的蝉鸣渐渐远去，树影在我的视线里慢慢模糊。，趴在殷崎的背上，我睡着了。
醒过来时已不见殷崎，但我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花香，这种味道陌生而又熟悉，温馨无比。我在一个陌生女人怀里醒过来，外婆指着她，告诉我说这是我母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长得可真美，她一定是外婆讲的故事里那位美丽的“羞女”。她有一张干净而精致的脸，和羞山镇上所有妇人都不一样。她拉着我的手朝我微笑，我第一次触摸到这么光滑柔软的手。
我望着外婆，外婆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双手紧张地放在膝头，指尖微微颤抖。
外婆的手干枯而僵硬，青筋凸现的手背布满褶皱。我曾无数次将那些褶皱捏起来，捏成一条线，然后看着它们久久不能褪去的辛酸——这是我童年时期很喜欢做的一件事情。
那天傍晚还是很热，太阳迟迟不肯落下，我半眯着眼望着太阳晕黄的光，抬手张开合拢手指，凭手掌的宽窄 “丈量” 太阳的大小，只觉得十分有趣，浑然不知离别已经近在眼前。
外婆紧紧攥着我另一只手，我们一直走到了村口的碎石马路上。
依稀记得黄日之下漫天的尘土飞扬，大地被烤焦的气味没入呼吸，被刺激的鼻腔苦苦酝酿着那欲罢不能的酸楚，当我肆无忌惮大声喷出那一瞬间的快感时，我的童年也在那一瞬间愈行愈远。
母亲把我抱上了那辆刚才与我擦身而过的小轿车，外婆站在车窗外，笑着抚摸我的脸颊，泪水却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我忽然无比想念羞女山脚下那条清澈的桃花江，大多数时候，它也是这般静静流淌。
外婆含着眼泪取下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絮絮说了许多话。可惜多年以后，我已经记不清外婆对我说了什么。当时的我只顾埋着脑袋，把那只从我记事起就看到外婆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焦黄戒指，很认真的在我十个手指头上不停转换，没有一个手指可以完整的适合它，十分懊恼。
我抬起头来，望向车窗外。路边被黄泥狠狠覆盖住的树木和叶子低低下垂，一排排飞速向后退去。我骤然反应过来，鼻尖一酸，慌忙回头向后张望。外婆已经离得很远，她单薄摇晃的身影，好似路边干枯的树木，似乎随时会倒下，却又异常坚定地伫立在尘土飞扬中。
在那尘土飞扬中，还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奋力朝这边奔跑而来，少年的声音遥遥传来：“天天，我长大了 ——”
他的话像零落的树叶散落在风里，只有那句“我长大了”印在了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我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泪水开始从我眼眶里源源不断的滑落，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外婆，可是这个今天才是第一次见的母亲却要把我带走，虽然她长得很美丽，可是我并不想跟她走，我要回去。
我开始放声大胆的哭泣，也许哭得他们不耐烦了，就会把我扔下车吧，这样我就可以回去找外婆和殷崎了。
那个母亲让我唤做“伯伯”的男人安静地开着车，对于我的哭泣视而不见。他透过后视镜无限温柔地看着我的母亲，然后又看着我，即使隔着镜片，我也能感受到他那锐利的目光。他说，天天，你再哭，山上的大灰狼就会来把你抓走。
殷崎带着我到山上摘野山苞的时候，我就知道羞女山上并没有大灰狼。可是我慑于他的目光，哭声嘎然而止，我忍住了哭声可还是忍不住抽泣，气息短促，好几次抽得我几乎晕过去。天知道我有多难过，我的悲伤就像七月间泛滥的桃花江水，在心底肆意漫延开来。
汽车并没有行驶太久，便停在了渡口。那时的桃花江上还没有修建大桥，过江只能依靠渡轮载运车辆。而此时已有多辆大大小小的车子在等候。
母亲拍了拍伯伯的肩膀，拉着我的手下车。走到路边一家杂货店，她指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问我想吃什么？我沉默的摇头。母亲还是买了一大包糖果，然后微笑着用她那白净修长的手指剥开一颗，放进我的嘴里。
硬硬的红色透明的珠子，有着发腻的甜。虽然我并不觉得一颗糖果就能让我不去想外婆，但母亲并不在意，她温柔地看着我，自己也心满意足地剥了一颗。
这时，巨大的渡轮如同一只螃蟹，，张牙舞爪地从对岸缓缓驶来，等候多时的汽车纷纷发动引擎，轰鸣作响。
母亲身着一袭红色长裙，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一只手按住被江风吹得翻卷的帽檐，另一只手拽着我快步奔向渡轮。她红色的裙摆像绽开的木棉花，在风中飞舞。但我依旧想要挣脱她，扭过头不断回望，好像外婆还站在我的身后。就在渡轮即将离岸的最后一刻，母亲拉着我跳上甲板。长长的汽笛轰然鸣响，震耳欲聋，轮渡载着三五辆汽车，像一头沉重的喘着粗气的骡，缓缓驶向对岸。
母亲拉着我走到伯伯的车窗边，嘟起嘴娇嗔：“你也不等等我们。
伯伯从车窗探出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笑着说：“不是在这儿吗？”
母亲又剥开一颗糖，送到伯伯的嘴里，“好吃吗？”
嗯！伯伯点头。眼里尽是宠溺。
太阳落下去最后的余晖洒在他们背上，是我印象中最美好的剪影。但那时的我无心欣赏，只望着日暮中离我愈来愈远的羞女山，影影绰绰，果真像殷崎说的那样，像一个美丽的少女仰面朝天静卧水面，凸凹有致，眉鼻清晰。青色的山峦浓得像化不开的雾，山下灯火星星点点，我再也找不到外婆家那盏晕黄的灯。从前每到夜里，外婆就坐在灯下纳鞋底，给我讲羞女山的传说。外婆也曾提起过我的母亲，我以为她会像农田里那些撂起衣袖卷着裤管干活的阿姨大婶一样。可眼前的人却是这般美丽，这么温和，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我怀疑她可能不是我的母亲。
渡轮靠岸后，汽车就在宽阔的公路上飞速驰骋。
终于，羞女山、桃花江、外婆，还有殷崎，在我六岁那年那个最炎热的季节，淡出了我的世界。
我一直觉得离开羞山镇过于仓促，总想着长大后我一定要回去的。可是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到过我的外婆——没过多久，外婆因车祸去世……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木棉说：天天，我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