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扮演》解辞

3、闲人 唯梦闲人不

　　化学是顾安最头疼的学科。

　　耳边是姜宁的吉他声、姜宁男朋友温知瑜的歌声，还有沈明远手中通讯器传来的英文电影的声音。

　　比学化学更痛苦的是，在有一群学霸在耳边制造噪音的时候学化学！顾安绝望地闭了闭眼。

　　“Two pills. One's harmless, the other's poison. You choose, I'll take the other. We both swallow. One way or another, this ends.”
　　（“两片药。一片无害，另一片是毒药。你选，我吃另一片。我们都吞下去。无论如何，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是BBC的剧集Sherlock里第一季第一集“A Study in Pink”（《粉色的研究》）里的剧情。

　　顾安偏头去看电影内容，沈明远却一把关掉手环，把手背起来，转而朝顾安抬了抬下巴，“我们来玩这个游戏怎么样？”

　　沈明远从背包里掏出两瓶快乐水，稍微挪得离顾安远了些，然后把两瓶饮料分别放在了二人面前。“一瓶有毒，一瓶无毒，你选吧。”

　　这不好选么，顾安想，谁还没看过Sherlock了。
　　可是他居然犹豫起来，许久，才拿起自己面前那瓶饮料，“我选这个？”
　　沈明远马上追问：“为什么？”

　　顾安心里跟见鬼了一样，他发现刚刚自己内心纠结的居然是：我相信他放在我面前的一定是安全的，但是他又不喜欢我凭什么把没有毒的给我……
　　大哥我求你不要恋爱脑好不好，有毒没毒不全凭他一张嘴吗？顾安很快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他恳求自己千万不要说出什么让人脚趾扣地的话。

　　“没有为什么，就随便选的啊。”还好。声音虽然小但好歹面子是保住了。

　　“那你选错了。”沈明远拿起自己面前的饮料，打开喝了一口，“我面前这个才是没有毒的。”

　　你看吧！我就说有没有毒还不是他说了算，剧里根本不是这样演的！顾安气极。

　　但似乎沈明远也发现了顾安的失落，转身看着姜宁的方向，有些别扭地改口道：“不逗你了，你猜对了。”
　　“嗯……这个剧推荐给你。”

　　顾安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他没有立场谴责年少的自己，况且，按江澜所说的，沈明远是少年顾安的旗帜，是他努力的方向。他甚至要感谢年少的自己和沈明远。

　　他现在记得Sherlock，证明他当初确实去看了。而且，在沈明远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甚至还想到了其他的……沈明远的喜好。足以见得，当年沈明远对他的影响之深远。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顾安才真正从梦里挣脱出来。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想到来的人也叫沈明远，一下子又感觉无法直视起来——
　　所以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强撑着不在沈明远面前失态。

　　而现在，顾安把同一个游戏摆在了同名同姓的沈明远面前。

　　“我选这杯。”沈明远拿起来的，是顾安面前这杯。
　　“为什么？”
　　看着顾安竭力想隐藏自己内心震惊的样子，沈明远失笑道，“顾安，有没有人告诉你，同样的游戏不能玩两次？”

　　什么意思？顾安微微睁大了眼睛，心脏狂跳。

　　“剧里演的是心理博弈，但我们现在不是生死相搏。我猜，你不会按剧情的走向把没有毒的水放在我前面。”

　　什么嘛，吓死了。顾安撇了撇嘴，跌回椅子上，“一个小时了吧，快测，测完快走。”

　　沈明远终于离开了。
　　顾安心事重重地洗漱完毕，把自己摔在被子里，纠结着要不要把颈环戴上。
　　不戴，意味着沈明远每天至少要来查房五次；戴了，最多两三次。但是顾安一想到戴上颈环后自己的动态全部在别人的监控之下，就有一种十分不自在的感觉。

　　不能戴！顾安一个咸鱼翻身，猛地捶了下床。颈环肯定是不能戴的，但沈明远……
　　经历了今晚的事情，顾安莫名有种危机感，他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答应得有点太快了。

　　思来想去，顾安决定找江澜，寻求建议。打开手环后顾安才发现，从他下午发了答应做沈明远的受试对象的消息之后，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而他下午发完信息就睡着了，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澜澜~”顾安有些忐忑地拨通江澜的电话。
　　“怎么啦？”江澜接通视频后就看到顾安一脸垂头丧气，“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样？”

　　“没有，我身体挺好的。是关于沈医生的事，你一直没有回复我，是不是也觉得我冲动了？”

　　江澜叹了口气，“我一开始确实有点生气，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一下。但是我给沈医生打了电话，他说你有治疗的意愿。所以，这半天，我也想明白了。”

　　“以前你都选择保守治疗，我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你的想法。但是，安安，你知道吗，以前我们都安慰对方，说你就这样当个beta也挺好。”
　　“可是，从生理上讲你还是一个Omaga，没有alpha的抚慰，年龄增长你的腺体也会逐渐萎缩，病情也会更重，最后很可能会像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而且，我知道，你只是看起来很活泼开朗，心里却很孤独。过去的事你能记清楚多少？我知道，有这个病在，你敢交新的朋友。”
　　“你现在还记得我，知道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些话愿意跟我倾诉，但万一有一天你连我也忘了呢。”
　　“这样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江澜双手捂住脸，“所以，尝试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管怎样，我都会支持你。”

　　顾安听得呆了。尤其，现在的他，几乎所有记忆都是混乱的，江澜讲的这些，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想过。

　　他一发病，身边所有人都在安慰他，都围着他转。而这些人里，江澜的压力是最大的。他知道顾安几乎所有的过去，又负担着顾安病发后所有的依赖。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顾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说谢谢么，感觉过于单薄；但更深情肉麻的话，顾安也讲不出口。

　　“澜澜……”顾安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的最后，他还是选择对江澜说谢谢。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江澜笑了笑，“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努力尝试一下。”
　　“有时间我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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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顾安盯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给来查房的沈明远开门。

　　“这是怎么了？”沈明远被他吓了一跳，“身体不舒服可以找值班医生，直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

　　“没有，不是身体问题。”顾安有气无力地坐回床上，等沈明远给他贴监测贴片。

　　昨晚上，不知道是因为和江澜打完电话心绪不宁，还是因为之前睡得太久。总之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不过也不全是坏消息，起码他没有再做梦。

　　“心率有些偏高，应该是昨晚没睡好。”沈明远记好了数据，“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餐？”

　　“不用了，”顾安已经又把自己滚进了被子里，“辛苦沈医生帮我带一下门，谢谢。”

　　“以后尽量不要熬夜，减少剧烈情绪波动，不利于你的病情恢复。老师已经在研看你的病历了，治疗方案很快就可以出来。”

　　“好。”顾安嘴上应着，眼睛已经闭了起来，鬼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沈明远无奈，轻手拉上了病房门。

　　沈明远的老师，也是沈明远的外祖父，于兰息。名义上虽是首医的医师，其实已经退休多年，鲜少坐班。
　　但医院碰到棘手的病例，还是会请教这位荣誉累身的老专家。

　　沈明远直接进了于老的办公室，“老师，这是顾安这两天的监测数据。”

　　“好，你放下吧。”于兰息抬头看向自己的外孙，“中午你来查房的时候，记得来我这里取方案书。”

　　“好，”沈明远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他还要回学校策划后续的课题研究。

　　于兰息目送沈明远离开，对于这个外孙，于兰息很是满意。他和自己一脉相承，自打上了大学就一直跟在身边，自己也算是后继有人了。对于顾安，于兰息明白沈明远心中的执念。

　　沈明远因为他选择学医，比家里多年逼迫施压都管用。于兰息既心疼他，又实在没有理由劝阻。反正他也老了，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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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整个上午，顾安都在做梦。梦到的不是沈明远，而是与沈明远关系匪浅的，姜宁。

　　顾安潜意识中对姜宁的抵触更甚，严重到他一认出来这人，就有一股无名的愤懑涌现。

　　但梦到的却只是一些很日常的片段，比如他们一起看姜宁的文艺汇演，在小公园陪姜宁和乐队一起唱歌……

　　姜宁和沈明远有很多相同的喜好，比如手绘和音乐。不同的是，姜宁系统地学习过美术和乐器，艺术素养堪称一流；沈明远却画画失真，唱歌跑调。

　　梦里他们一起录唱的乱七八糟的粤语歌、永远不齐的手势舞，一起给对方画小像，一起看电影逛超市……他们曾那么快乐。

　　但一梦终了，顾安只觉得像和自己打了一架一样累。

　　“又做梦了？”沈明远把饭放在桌上。

　　“对啊，梦到跟自己打架……”顾安有气无力道。一边和朋友愉快相处，一边生着气想让自己离远一些，左右脑互搏，可不就是跟自己打架么。

　　“你先自己吃饭，老师那边出了治疗方案，叫我过去开会。”沈明远安慰道，“等病情稳定，神经活动平稳，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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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于老给出的治疗方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方案之一，腺体切除。
　　“不可能！”腺体切除，就算是腺体癌患者，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选择这种治疗方法。沈明远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方案之二，腺体神经重造。
　　很难。用干细胞培养神经类器官移植的案例并非没有，但都不是腺体和大脑神经系统相关的。
　　而动物试验完全无法实施腺体方面的验证。至少，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沈明远完全没有信心。

　　方案之三，腺体神经刺激。
　　这是三个方案中看来最为可行的一个。
　　但是……

　　“施加高匹配度Alpha信息素，刺激腺体神经发育……”顾安捧着文件夹，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