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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7章 不是重来 程砚与苏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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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用了四天。
其实也不能说用了四天。
他没有像年轻时候考试前那样,专门腾出一个晚上,在纸上列“复合”和“不复合”的利弊。
更多时候,这个问题会突然冒出来。
早上开车等红灯。
晚上洗杯子。
坐在办公室等文件导出。
甚至有一次,他去楼下买冰美式,看着店员往杯子里加冰,忽然想起苏澄现在喝热的。
以前他觉得自己七年没放下苏澄,是一件很确定的事。
确定得像名字。
可真正重新认识她以后,他第一次发现,“没放下”这三个字太宽了。
想念是没放下。
后悔是没放下。
不甘心也是。
偶尔在某个晚上想起大学时代那个人,也是。
甚至一个人过得不顺的时候,突然觉得“如果当年选了另一条路,也许不会这样”,好像也能算。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真的就是还爱吗?
程砚以前没想过。
因为只要说一句“我七年都没放下她”,后面的很多问题就不用再分了。
听起来也很好。
至少比承认自己只是对一个没有发生的人生耿耿于怀,要好听得多。
第四天晚上,程砚翻到了那封信。
它还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以前那里几乎不放别的东西。
现在像是专门为它空出来的。
程砚坐在地上,把信重新读了一遍。
从父亲住院。
到家里的欠款。
到工作走不开。
最后还是那一句:
苏澄,你等等我。
第一次重新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难受。
现在再看,感觉却不太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七年前真正没有被说出来的,也许不是爱。
爱其实说得很多。
我想去找你。
我不是不要你。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以后一定会去。
真正没有被问过的是——
那你呢?
你还想不想等?
你还能等多久?
如果你不愿意了,我怎么办?
他那时候好像把所有问题都处理成了自己的问题。
父亲。
工作。
钱。
什么时候能走。
只要这些问题解决,他和苏澄的关系就会自动恢复正常。
可感情从来不是一项等条件成熟以后就能重新启动的计划。
七年后才明白这件事,有点晚。
但至少明白了。
程砚把信折回去。
拿起手机。
给苏澄发了一条:
周六有空吗?
十几分钟后,她回:
下午可以。
程砚:
回声?
苏澄:
行。
周六,他先到了。
林渡正在吧台里洗杯子。
看见他,顺手拿了塑料杯。
“冰美式?”
“嗯。”
林渡往杯子里放冰。
程砚站着没走。
林渡看了他一眼。
“还有?”
“没了。”
“那你堵这儿干什么?”
程砚这才往旁边让了让。
过了两秒,又说:
“一杯就行。”
林渡停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准备给你做两杯。”
程砚笑了。
“提醒一下自己。”
林渡没问。
冰块落进杯底,撞出几声清响。
程砚拿着咖啡去了里面的位置。
这次没有坐第一次来的那张桌子。
也没特意避开。
只是正好靠墙的位置空着。
苏澄晚了七八分钟。
进门的时候还在低头回消息。
程砚朝她抬了下手。
她走过来,先看见桌上只有一杯咖啡。
“今天没帮我点?”
“你现在又不喝冰的。”
苏澄看了他一眼。
“不错。”
“这也值得夸?”
“以前值得。”
她把包放下,自己去吧台。
“热美式,不加糖。”
林渡没有多问。
程砚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
那天对面摆了一杯没人喝的冰美式。
当时他觉得那杯咖啡是给苏澄的。
现在才觉得不是。
那杯咖啡是给他记忆里的苏澄。
二十三岁。
长头发。
怕苦。
美式里偷偷加糖浆。
真正的苏澄从来没坐过那个位置。
苏澄回来以后先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好了?”
程砚笑了一下。
“你倒直接。”
“不是你说的要想想?”
“嗯。”
“那就说吧。”
程砚本来准备过几句话。
来的路上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真坐到她对面,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很假。
像汇报。
于是沉默了几秒。
“一个月前,你要是问我,我肯定说想。”
苏澄没插话。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你回来,只要还能见到你,我就应该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应该?”
“对。”
程砚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词。
“挺奇怪的。”
“七年没放下一个人,好像最后不复合,就有点说不过去。”
苏澄抬起眼。
程砚笑了一下。
“像前面铺垫这么久,结尾总得有个结果。”
“那现在呢?”
“现在真见到了。”
他看着她。
“反而没那么想了。”
苏澄没有露出失望。
也没有松口气。
只是安静地等他继续。
“我还是挺想见你。”
“你找我,我会高兴。”
“你真去跟别人相亲,我估计也不会太舒服。”
苏澄嘴角动了一下。
“已经看出来了。”
“有这么明显?”
“有一点。”
程砚笑了。
笑完以后,他低头看着杯子。
“但如果你现在让我说,我们重新谈一次吧。”
他摇了摇头。
“说不出口。”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解释。
苏澄也没问为什么。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热美式送过来。
苏澄把杯盖打开一点,让热气散出来。
过了半天才说:
“那就别说。”
程砚抬头。
“你呢?”
“我也不想。”
“这么快?”
“比你早一点。”
“那你上次还问我?”
苏澄看他。
“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就这么简单?”
“要不然呢?”
程砚笑着靠回椅背。
“我还认真想了四天。”
“没人逼你想四天。”
“亏了。”
苏澄也笑。
气氛反而比刚才轻了一点。
程砚喝了口咖啡。
“你什么时候确定的?”
苏澄想了想。
“也不是突然确定。”
“刚见你的时候,我确实想过。”
“你如果说重新开始,我会不会答应。”
程砚没说话。
“那时候觉得,也许可以。”
“毕竟我们以前是真的爱过。”
她停了停。
“不是因为现在知道当年的问题,就要把以前全改成坏的。”
这句话让程砚抬起头。
苏澄看着咖啡。
“有时候我也会觉得挺可惜。”
“大学四年,后来异地那么久。”
“那么认真喜欢过。”
“最后就这么没了。”
程砚低声说:
“我也会。”
“所以最开始我也分不清。”
苏澄说。
“觉得可惜,是不是就代表还想要。”
“后来见你的次数多了,才发现不是。”
“见你我挺高兴。”
“聊天也不累。”
“以前那些事现在说起来,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停了一下。
“可如果让我重新跟你谈恋爱——”
苏澄皱了皱眉。
“我觉得很累。”
程砚笑了。
“你上次就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有多累?”
苏澄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们要是真重新在一起,以后每吵一次架,我可能都会想,这是不是又跟以前一样。”
“你忙没回消息,我会想七年前。”
“我想去别的地方,你可能也会想七年前。”
“有一天谁说了一句‘再等等’,我们俩估计都得愣一下。”
程砚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因为他知道苏澄说得对。
“我们要是真的重来,第一架吵的可能都不是今天的架。”
苏澄说。
“后面还站着七年前那一架。”
这一次,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程砚以前一直把“重新开始”想得很漂亮。
好像就是把当年错过的地方补上。
七年前没去成的城市,现在去。
没说完的话,现在说。
没兑现的承诺,现在兑现。
然后人生就像被重新接回正确的轨道。
可他从来没想过——
真正重新在一起,不是把旧故事改一个结局。
是要重新过日子。
今天谁加班。
明天谁搬家。
下一份工作去不去外地。
周末想不想见面。
父母什么时候见。
钱怎么算。
还有无数七年前根本不存在的问题。
苏澄不是停在原地等着他把剧情补完的人。
他也不是。
“我好像以前特别想证明一件事。”
程砚忽然说。
苏澄看他。
“证明当年如果我们没分开,会过得很好。”
“嗯。”
“现在想想,根本没法证明。”
“当然没法。”
“可我以前特别需要这个答案。”
苏澄没有说话。
程砚低头,用吸管碰了一下冰块。
“好像只要承认我们当年就算继续,也未必会有好结果,那七年就显得特别傻。”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澄也安静下来。
“想一个人七年。”
“时不时后悔。”
“每次感情不顺的时候都会想,当年如果去了会怎么样。”
“结果最后发现——”
程砚笑了一下。
“也许那个‘如果’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好。”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苏澄看着他。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说话。
店里有人起身离开。
椅子在地上拖出轻响。
门铃响了一下。
等声音都过去,她才开口:
“为什么一定要算?”
程砚看向她。
苏澄说:
“你喜欢过我是真的。”
“后来想过我,也是真的。”
“你跟叶岚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喜欢过她,也是真的。”
“这些事情又不冲突。”
程砚没动。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最后发现我们不应该复合,那以前那些想念就显得没意义?”
他没有否认。
苏澄低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你?”
“嗯。”
“尤其刚分手那几年。”
她把手放在温热的杯壁上。
“工作不顺的时候,搬家累的时候,跟别人谈恋爱吵架的时候,我也想过——如果当年回去找你,会不会更好。”
程砚静静听着。
“后来发现,人特别喜欢这么想。”
“因为没走过的那条路最安全。”
“它不会真的堵车,不会失业,不会吵架,也不会遇到一地鸡毛。”
“你想它多好,它就能有多好。”
苏澄说到这里,停了停。
“可这不代表当年真的走过去,就一定会比现在幸福。”
程砚低头。
这正是他在叶岚那里——属于他们之间那段过去里——迟迟没看明白的东西。
遗憾之所以容易漂亮,是因为它不用继续生活。
苏澄忽然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有刚才没回完的消息。
“对了。”
“嗯?”
“我最近可能要出去半年。”
程砚愣了一下。
“去哪儿?”
“公司有个外地项目。”
“定了?”
“还没。”
“你想去?”
“有点。”
程砚本能地想问很多。
项目怎么样。
值不值得。
半年以后怎么办。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最后只问:
“什么时候决定?”
苏澄看了他一眼。
“下周。”
“那你慢慢想。”
“就这样?”
“要不然呢?”
苏澄笑了。
“没事。”
她低头喝咖啡。
程砚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个消息发生在七年前,几乎足以决定他们的关系。
一个人走。
一个人留。
去不去。
等不等。
好像每个选择都必须和爱情绑在一起。
可现在不是了。
苏澄可以去。
也可以不去。
她不需要用这个决定证明爱谁。
程砚也不需要靠挽留证明自己还在意。
他会舍不得。
这是真的。
但舍不得不等于有权要求她留下。
喜欢也不天然拥有决定权。
“程砚。”
“嗯?”
“你听见我要出去半年,不难受?”
“有一点。”
苏澄笑了。
“那还行。”
“你怎么回事?”
“总不能一点没有吧。”
“有。”
程砚看着她。
“但我发现,有感觉和要不要在一起,好像真的是两件事。”
苏澄没有接。
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已经够了。
离开前,程砚把旧信拿了出来。
林渡正好过来收旁边桌的杯子。
看了一眼。
“还带着?”
“最后一次。”
林渡没信。
苏澄在旁边笑。
“他说这个好多次了。”
程砚把信拍在桌上。
“今天真的处理。”
林渡问:
“怎么处理?”
程砚看着信。
“以前想过扔。”
“后来又觉得不能扔。”
苏澄说:
“那就留着吧。”
程砚抬头。
“你不介意?”
“我七年前就不要了。”
“……”
苏澄喝完最后一口咖啡。
“你自己留不留,跟我没关系。”
林渡已经把隔壁的杯子收好。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
“东西留着,不代表人得留在原地。”
程砚抬头。
林渡已经走了。
苏澄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千块有时候还是值的。”
程砚笑。
“今天没收钱。”
“那更值。”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走到路口的时候,苏澄问:
“所以以后呢?”
“以后?”
“还见不见?”
程砚愣了一下。
“你想见吗?”
“偶尔。”
“那就见。”
“就这样?”
“你不是最烦给关系取名字?”
苏澄看他。
“学得挺快。”
“学费贵。”
“又来了。”
程砚笑。
绿灯还没亮。
两个人站在人群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苏澄。”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放下一个人应该是有一天彻底不想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可能不是。”
苏澄没有催。
程砚看着马路对面的灯。
“可能还是会想。”
“还是会觉得可惜。”
“有时候听见以前的歌,也会想起。”
“但想起以后,不会再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苏澄安静了一会儿。
“这就挺好了。”
绿灯亮了。
人群往前。
两个人也跟着走。
到了路中间,苏澄忽然说:
“我可能以后也会后悔今天。”
程砚转头。
“后悔没跟我复合?”
“说不定。”
“那怎么办?”
苏澄想了两秒。
“后悔就后悔。”
她笑了一下。
“后悔又不代表今天选错了。”
程砚看着她。
这是七年前的苏澄绝不会说的话。
大概七年前的自己也听不懂。
地铁口到了。
他们要往两个方向走。
苏澄抬手。
“我走了。”
“嗯。”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
“程砚。”
“怎么了?”
“以后别再跟人说你等了我七年。”
程砚愣了愣。
“为什么?”
“叶岚听见会想打你。”
他笑出了声。
“行。”
苏澄也笑。
“你没等我。”
“你只是偶尔还在想以前。”
程砚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苏澄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看很久。
等她进了地铁口,他也往自己的方向走。
晚上回到家,程砚把信从包里拿出来。
他还是走到了那个抽屉前。
拉开。
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信封原来压出来的一点浅痕。
程砚看了几秒。
然后把抽屉推了回去。
书柜下面有一个普通的文件盒。
里面放着毕业材料、租房合同、旧照片,还有两张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的电影票。
他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大学毕业照。
苏澄站在他旁边。
二十三岁。
长头发。
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
程砚看了一会儿。
没有把照片抽出来。
他把那封信放进去。
压在毕业照旁边。
没有藏到最下面。
也没有放在最上面。
然后盖上盒子。
推回书柜。
手机就在桌上。
苏澄没有发消息。
程砚也没有拿起来。
窗外有人说话。
楼上的椅子拖了一下。
冰箱压缩机启动,低低地响着。
都是很普通的声音。
七年前,那封信被寄出去。
苏澄收到了。
她看完,寄回来。
后来程砚又用它替自己保存了很多年另一个版本的人生。
现在信还在。
遗憾也没有凭空消失。
只是他终于不需要再靠那个遗憾证明,当年的爱情有多重要。
有些感情没有走到最后,不代表它不是真的。
而曾经是真的,也不代表今天必须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