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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章 都可以 邮件是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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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件是下午四点十七分进来的。
乔麦那时刚结束一组拍摄。
棚里的灯还没关,助理蹲在地上收电源线,模特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正站在化妆台前跟化妆师聊天。
乔麦坐到电脑前,准备先看两张刚拍的原片。
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标题很短。
《驻地影像项目合作确认》
她的手停了一下。
点开。
前面大半部分都是已经谈过的内容。
一个持续半年的城市影像项目。
项目组会在当地提供住处和基础设备,拍摄对象包括旧街区、手艺人、即将拆迁或改造的建筑,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
不是商业广告。
也不用围着品牌需求改第八版方案。
这是乔麦这两年一直想碰,却总没真正腾出时间去做的东西。
半年前第一次听说项目的时候,她还跟朋友说过:
“这种活哪轮得到我。”
后来有人退出。
项目负责人通过以前合作过的编辑找到她,先要作品,再约线上聊了两次。
直到昨天,对方还只是说:
“我们内部再确认。”
现在邮件终于来了。
乔麦往下滑。
看到最后。
如确认参与,请于明日下午六点前回复。
项目预计驻地六个月,进场时间为下月中旬。
她盯着“六个月”看了很久。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
我想去。
而是——
顾峥不会同意。
念头出来以后,乔麦自己先怔住了。
棚里有人喊她。
“麦姐,这边硬盘放哪儿?”
她回过神。
“老位置。”
“今天这组要先备份两份吗?”
“嗯。”
助理抱着硬盘走了。
乔麦重新看向屏幕。
邮件还停在那里。
六个月。
下月中旬开始。
婚礼就在四个月后。
她跟顾峥在一起五年。
半年前订婚。
酒店定了。
摄影摄像定了。
双方父母吃过饭。
婚纱照原本约在下个月。
客人名单甚至已经出了第二版。
如果她去,婚礼肯定要往后推。
这件事不可能绕过去。
乔麦拿起手机。
顾峥的对话框还停在中午。
晚上别点外卖。
我过去接你。
下面还有一条。
今天降温,外套带了吗?
乔麦当时回了两个字:
带了。
其实没带。
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好,她嫌麻烦,随手把风衣扔回了椅背。
顾峥大概已经猜到了。
五分钟后又发:
算了,我车里有。
乔麦盯着那几行字。
手指落到输入框。
打:
那个驻地项目定了。
停了一会儿。
删掉。
重新打:
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摄影项目,对方今天发确认了。
又删掉。
最后屏幕恢复成空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项目拿到了?”
旁边忽然有人问。
乔麦抬头。
是周芮。
跟她合作了三年的造型师。
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了邮件标题。
“嗯。”
“真拿到了?”
周芮一下来了精神。
“那个要出去半年的?”
“嗯。”
“可以啊。”
她拉了张椅子坐过来。
“你不是一直想做这种?”
乔麦没说话。
周芮看她两秒。
“怎么这个表情?”
“和婚礼撞了。”
“那往后挪呗。”
乔麦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松。”
“又不是明天结。”
周芮想了想。
“顾峥那边呢?”
乔麦下意识说:
“他肯定不会——”
话到一半,她停住。
周芮也看着她。
乔麦改口:
“我们得商量。”
“哦。”
周芮没多问。
只是起身前说:
“反正还有一天。”
人走以后,乔麦仍坐着。
刚才那半句话像留在空气里。
他肯定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让她去?
不会同意婚礼推迟?
还是不会觉得这个项目值得她把已经安排好的生活打乱?
乔麦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说不清。
因为顾峥很少真的说“不许”。
五年里,他几乎没有用过这种词。
第一次一起旅行的时候,是乔麦订的酒店。
离地铁站远,房间小,隔音也差。
她本来觉得没什么,出去玩而已,睡一觉就走。
顾峥到酒店放下行李,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楼下是酒吧?”
“好像是。”
“晚上应该很吵。”
乔麦还在拆相机包。
“睡得着。”
“你不是一点声音就醒?”
“出来玩嘛。”
顾峥没再说。
半个小时以后,乔麦发现他已经在看附近其他酒店。
“干嘛?”
“换一家。”
“钱都付了。”
“退不了就算了。”
“那不是浪费?”
“总比你三天没睡好强。”
乔麦最后还是跟他换了。
那天晚上新酒店确实很安静。
床也舒服。
第二天起床,她还趴在顾峥肩上说:
“跟你出来太省心了。”
顾峥笑她:
“知道就行。”
后来每次旅行,就都变成了顾峥安排。
机票。
酒店。
当地交通。
天气。
哪家餐厅需要预约。
甚至她带哪支镜头,他有时候都会根据行程提醒一句。
乔麦起初觉得特别好。
她工作已经够费脑子。
生活里有人愿意把这些琐碎接过去,为什么不好?
朋友也经常羡慕。
“顾峥也太细了。”
“你是不是连脑子都不用带?”
乔麦以前还会笑:
“带个人就行。”
说得久了,她自己都觉得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顾峥第一次替她点咖啡,也是在恋爱没多久的时候。
乔麦赶项目,一天没吃饭。
晚上九点多,两人在咖啡店碰面。
她还在回客户消息,顾峥问:
“喝什么?”
她头也没抬。
“都行。”
“冰的?”
“随便。”
顾峥看了她一眼。
最后给她点了热拿铁,半糖。
乔麦喝第一口的时候还嫌:
“怎么是热的?”
“你下午不是说胃疼吗?”
“现在不疼了。”
“那也别喝冰的。”
乔麦嘴上嫌他烦,最后还是喝完了。
后来热拿铁、半糖慢慢成了固定答案。
顾峥甚至不需要再问。
去电影院,他去取票,她手里会多一杯。
她工作结束,他来接人,副驾驶杯架里也会放着。
偶尔店员问:
“还是老样子?”
顾峥会替她点头。
乔麦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
因为那确实是她喝了很多年的东西。
直到刚才,她看着那封项目邀请,突然想起
已经很久没人问过她:
今天想喝什么。
六点多,棚里的人陆续走光。
乔麦最后一个关电脑。
手机响了一下。
顾峥:
楼下。
她背上包下去。
刚出门就感觉到了冷。
风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下肩膀。
顾峥的车停在路边。
乔麦拉开副驾驶。
第一眼就看见座位上的风衣。
是顾峥的。
旁边杯架里还放着一杯咖啡。
“你真没带衣服。”
顾峥看她一眼。
“早上还跟我说带了。”
乔麦坐进去,把门关上。
“忘了。”
“我就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本来只是顺口。
顾峥却笑了。
“认识你几年了?”
他把暖风调高一点。
“喝咖啡吧,快凉了。”
乔麦拿起来。
热拿铁。
半糖。
杯子握在手里很暖。
她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
车开出去以后,顾峥说:
“周日试妆我帮你挪了。”
乔麦侧过脸。
“不是这周?”
“你不是临时加了拍摄?”
“下午才加的。”
“你助理跟我说了。”
乔麦顿了一下。
“她怎么跟你说这个?”
“我问她你周日能不能准时结束。”
顾峥目视前方。
“那边试妆要三个小时,拍完再赶过去肯定来不及。”
“我跟店里说了,挪到下下周。”
他说得很自然。
乔麦捧着杯子,没有立刻接。
顾峥察觉到她安静。
“下下周也有事?”
“没有。”
“那就行。”
红灯。
车停下来。
顾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还有酒店那边明天要最终桌数。”
“你那几个大学同学确定来吗?”
“应该吧。”
“‘应该’怎么算?”
“那我晚点问。”
“明天中午前给我,我统一回。”
乔麦点头。
“嗯。”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
过了几分钟,顾峥又说:
“对了,你婚纱那边我让他们先别收腰。”
“为什么?”
“你最近不是又瘦了?”
“拍之前还能改。”
“哦。”
乔麦低头喝咖啡。
还是刚才那个味道。
没有哪里不对。
顾峥也没有哪里不对。
他只是习惯把事情一件件处理掉。
而她也早就习惯在他说完以后回答:
嗯。
行。
都可以。
“顾峥。”
“嗯?”
乔麦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那封邮件就在手机里。
只要一句话。
六个月。
想去。
婚礼得推。
她张了张嘴。
顾峥正好说:
“晚上吃什么?”
乔麦停了一下。
“你定吧。”
“日料?”
“都行。”
“你中午是不是没怎么吃?”
“还好。”
“那别吃生的了。”
顾峥想了想。
“去喝粥吧。”
乔麦靠回座椅。
“嗯。”
车里安静下来。
她突然觉得有点荒唐。
刚刚那一刻,她明明有一句很重要的话要说。
结果最后说出口的还是——
都行。
吃饭的时候,顾峥接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工作。
另一个是婚庆公司。
乔麦慢慢喝着粥。
顾峥挂电话以后说:
“他们问入场那段还要不要改。”
“哪个?”
“你上次不是说不想要干冰。”
“我让他们删了。”
“好。”
“背景音乐还是之前那首?”
乔麦想了半天。
已经忘了是哪一首。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
“那就可以。”
顾峥拿起手机回消息。
乔麦看着他。
忽然想到婚礼策划第一次问他们:
“你们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顾峥说了灯光。
场地动线。
宾客人数。
摄影机位。
乔麦当时坐在旁边,只说过一句:
“别太俗就行。”
策划笑:
“新娘要求很少啊。”
她也笑。
“他弄就行。”
那个时候,她是真这么想的。
不是委屈。
不是赌气。
她只是觉得顾峥擅长这些。
让擅长的人做决定,有什么问题?
可人和人的边界,好像很少是某一天突然被跨过去的。
更多时候,是你自己先往后退了一点。
觉得这件事无所谓。
那件事也可以。
再退一点。
又没关系。
直到有一天回头,才发现中间已经隔了很远。
一个人说太久“都可以”,别人真的会慢慢以为,你没有自己的答案。
“看我干什么?”
顾峥抬头。
乔麦回过神。
“没什么。”
“吃不下?”
“饱了。”
顾峥看了一眼她碗里。
“才吃这么点。”
“下午吃了东西。”
“吃什么了?”
“蛋糕。”
“你胃还要不要了?”
语气不重。
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无奈。
乔麦笑了一下。
“要。”
“那再吃一点。”
顾峥把旁边没动过的小菜往她那里推了推。
乔麦没拒绝。
又吃了几口。
回家以后,顾峥去洗澡。
乔麦坐在客厅。
茶几上摊着婚礼座位表。
上面有顾峥用不同颜色标出来的名字。
男方亲戚。
女方亲戚。
大学同学。
同事。
小孩。
还有几个人旁边打了问号。
乔麦看了一会儿。
手机亮起来。
项目负责人发来消息。
乔老师,打扰了。
因为我们后面还要确认住宿和交通,如果您确定参与,明天下午前回复就可以。
很希望这次能一起合作。
乔麦点开邮件。
鼠标指针停在“回复”上。
她想起顾峥。
如果现在告诉他,会发生什么?
他大概不会发火。
甚至一开始不会反对。
他会先把项目资料要过去。
看合同。
看费用。
看安全。
看住宿。
再算她现在手里的商业项目会损失多少。
然后是婚礼。
场地改期要不要加钱。
摄影团队能不能换时间。
双方父母怎么说。
半年驻地对她现在的工作到底有没有必要。
顾峥会把所有问题摆在她面前。
一条一条。
很完整。
很有道理。
最后可能还会说: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觉得你得想清楚。”
乔麦甚至可以想象他说这句话的语气。
她也知道,那些问题都是真的。
甚至是她应该考虑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想到这一整套过程,她就已经累了。
因为她太清楚最后会发生什么。
顾峥会找到一个更稳妥的答案。
而她大概会坐在旁边。
听完。
然后说:
“那算了。”
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浴室里传来水声。
乔麦重新看了一遍项目介绍。
最下面有一张去年驻地摄影师的作品。
一个老人坐在快要搬空的老房子里。
墙上的日历停在几个月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片没有多复杂。
乔麦却看了很久。
这是她想拍的东西。
不是因为这个项目能给履历加多少分。
也不是因为半年以后能换来什么。
只是想去。
这个念头很简单。
简单得她甚至有点陌生。
因为这几年,很多决定到了最后都需要一个“值得”的理由。
工资更高。
机会更好。
风险更小。
时间更合适。
可有些选择,最开始真的只是:
我想。
乔麦的手指落到键盘上。
她写:
您好,我确认参与本次驻地项目。
停了一会儿。
又往下写:
后续合同及进场安排可以继续沟通,谢谢。
她从头看了一遍。
鼠标移到发送键。
没有立刻按。
顾峥还在浴室。
只隔着一道门。
她完全可以等他出来。
告诉他。
听听他的意见。
哪怕争一次。
都比这样先决定好。
乔麦知道。
她也知道,如果今天按下发送键,自己正在做一件和顾峥很相似的事——
先决定,再通知。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停住。
浴室水声断了。
几秒后,顾峥在里面喊:
“乔麦。”
她吓了一下。
“干嘛?”
“我灰色那条毛巾呢?”
“阳台。”
“你收哪儿了?”
“柜子第二层。”
“没有。”
乔麦起身。
“等着。”
她走到卧室,从柜子最下面把毛巾翻出来。
“你自己塞这儿的。”
顾峥刚好出来,头发还湿着。
“我?”
“不是你还能是我?”
“那我记错了。”
他接过去。
“谢谢。”
乔麦转身往客厅走。
顾峥在后面说:
“婚礼名单你大学那桌记得问。”
“知道了。”
“明天别忘。”
“嗯。”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
邮件还在。
发送键也还在那里。
乔麦盯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
邮件已发送。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像她想象中那样轻松。
也没有所谓终于自由的畅快。
反而是心里沉了一下。
因为她清楚,从这一刻开始,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要不要去半年”。
她做了一个顾峥尚不知道的决定。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争取一次选择
还是在报复那些曾经没有被问过的选择。
顾峥擦着头发走过来。
看见她还坐在电脑前。
“还工作呢?”
乔麦合上电脑。
“没有。”
“那早点睡。”
“嗯。”
顾峥俯身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今天从车上就不太对。”
乔麦抬头。
他是真的看得出来。
顾峥一直很会注意她。
胃疼。
头痛。
工作累。
穿少了。
没吃饭。
他常常比她自己更早发现。
有时候乔麦甚至怀疑,如果有一天自己发烧,她可能还没摸到体温计,顾峥已经把药和温水放好了。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讲道理。
“真没事?”
顾峥又问了一遍。
乔麦看了他几秒。
最后说:
“有点累。”
顾峥点头。
“那明天别太早起。”
他说完,把她放在茶几上的空咖啡杯拿起来。
准备扔掉的时候看了一眼。
“又没喝完。”
“凉了。”
“早说,我给你换杯热的。”
乔麦没接话。
顾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晚上关灯以后,两个人躺在床上。
顾峥很快睡着了。
乔麦却一直没睡。
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
凌晨十二点零七。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项目负责人回复:
收到,感谢确认。
欢迎加入项目组,后续具体安排我们明天联系。
乔麦没有点开。
只看着通知栏上的那几行字。
旁边顾峥翻了个身。
手臂很自然地搭到她腰上。
五年了。
他睡着以后一直有这个习惯。
乔麦以前很喜欢。
出差住酒店的时候,夜里醒来发现旁边没人,甚至会有一点不习惯。
她没有把他的手拿开。
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
忽然想到下午的那句话。
顾峥不会同意。
真正让她不安的,已经不是顾峥到底会不会反对。
而是她直到今天才发现——
在很多重要的决定面前,她第一件考虑的事,早就不是自己想要什么。
而是:
他会怎么想。
更让她难堪的是,这种局面并不全是顾峥一个人造成的。
他问过。
只是后来,她总说:
随便。
都行。
你决定。
说得太多以后,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原来“我想要”,也是一句可以直接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