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咖啡馆》》旧潮生

12、第6章 七年以后 七年后重新

　　后来那段时间，程砚和苏澄又见了几次。
　　没有谁特意约得很正式。
　　有时是苏澄加完班，问他还在不在附近；有时是程砚周末经过她公司那一带，发一句：
　　吃饭没？
　　苏澄有空就回。
　　没空就第二天再说。
　　最开始程砚还有点不习惯。
　　他总觉得，两个人隔了七年重新见面，每一次都应该发生点什么。
　　至少应该聊一些重要的事。
　　当年的分手。
　　那封信。
　　这些年各自过得怎么样。
　　可见到第三次以后，他才发现，大多数时候根本没有那么多话值得郑重其事地说。
　　更多的是——
　　哪家店排队太久。
　　她最近在赶一本书。
　　他楼下那家便利店换了招牌。
　　年纪大了以后熬夜恢复得越来越慢。
　　还有天气。
　　这些东西放在七年前，谁都不会觉得值得记。
　　可现在反而占掉了他们大部分时间。
　　那天晚上，苏澄说想吃面。
　　程砚想起一家以前常去的小馆子。
　　“学校附近那家还开着。”
　　苏澄正在系安全带，动作停了一下。
　　“哪家？”
　　“东门那个。”
　　她很快反应过来。
　　“还在？”
　　“上次经过看见了。”
　　“老板没换？”
　　“不知道，没进去。”
　　程砚发动车。
　　“去看看？”
　　苏澄犹豫了几秒。
　　“算了。”
　　“怎么了？”
　　“远。”
　　“也没多远。”
　　“下班了，不想折腾。”
　　程砚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大概不会从苏澄嘴里出来。
　　大学时她为了吃一家店，能拉着他换两趟公交。
　　有一年冬天，两个人为了买刚开的那家烤肉，排了快两个小时，她冻得鼻尖通红，还不肯走。
　　程砚问：
　　“你以前不是挺能跑？”
　　苏澄靠在椅背上。
　　“以前我二十二。”
　　“现在呢？”
　　她转头。
　　“你不会算啊？”
　　程砚笑了。
　　“行。”
　　“那附近吃吧。”
　　最后两个人找了家很普通的面馆。
　　苏澄点得很快。
　　程砚还在看菜单。
　　老板问：
　　“香菜都要吧？”
　　程砚下意识点头。
　　“要。”
　　说完才意识到苏澄正看着他。
　　“怎么了？”
　　“你吃香菜了？”
　　程砚也愣了一下。
　　“好像……现在吃一点。”
　　“你以前不是闻见都躲？”
　　“没那么夸张。”
　　“有。”
　　苏澄说得很确定。
　　“大学食堂阿姨多放了一把，你整碗都不吃。”
　　“我有这么矫情？”
　　“有。”
　　程砚笑着摇头。
　　面端上来以后，他夹了一筷子。
　　香菜混在里面。
　　确实没什么。
　　苏澄看了两眼。
　　“谁给你改过来的？”
　　程砚本来想说不知道。
　　可筷子刚碰到碗边，他忽然想起来了。
　　叶岚。
　　有段时间他们经常去吃一家火锅。
　　叶岚每次都往蘸料里放很多香菜。
　　程砚最开始嫌弃，后来有一次拿错了碗，吃了半天才发现。
　　叶岚还笑他：
　　不是不能吃吗？
　　后来慢慢也就不避了。
　　这种事实在太小。
　　小到他从来没把它当成某个人留给自己的变化。
　　“叶岚。”
　　他说。
　　苏澄正低头搅面。
　　听见名字，抬了下眼。
　　“她？”
　　“嗯。”
　　“她爱吃？”
　　“特别爱。”
　　苏澄点点头。
　　“那还挺厉害。”
　　“哪里厉害？”
　　“能让你吃香菜。”
　　程砚笑了。
　　“你以前没成功。”
　　“我为什么要管你吃不吃香菜？”
　　“也是。”
　　两个人继续吃面。
　　没有谁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得不合适。
　　程砚甚至有一点奇怪。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下意识避开在苏澄面前提叶岚。
　　仿佛多提一句，就会削弱他所谓“七年没放下”的重量。
　　可现在他说出来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澄没有不舒服。
　　他也没有。
　　叶岚只是叶岚。
　　是曾经和他一起生活了两年多的人。
　　她来过。
　　所以现在的程砚身上，本来就应该留下一些属于那段生活的东西。
　　可能是一种吃饭习惯。
　　可能是一家记得路线的医院。
　　也可能只是终于不再讨厌香菜。
　　吃到一半，苏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程砚问：
　　“工作？”
　　“编辑部。”
　　“那你不接？”
　　“吃完再说。”
　　“以前你不是电话一响就接？”
　　苏澄抬头看他。
　　程砚自己先笑。
　　“行，我知道。七年了。”
　　“你终于会抢答了。”
　　“主要是被你说怕了。”
　　苏澄把手机扣过去。
　　“我以前确实会接。”
　　“那为什么现在不接？”
　　“分事。”
　　她挑了一筷子面。
　　“以前刚工作，总怕别人觉得我不积极。消息晚回十分钟都觉得天要塌了。”
　　“现在呢？”
　　“现在发现天挺结实。”
　　程砚笑出了声。
　　“老板骂你怎么办？”
　　“骂呗。”
　　“升职以后底气这么足？”
　　苏澄看他。
　　“谁告诉你我升职了？”
　　“你朋友圈。”
　　“你不是看不到吗？”
　　程砚顿了一下。
　　“前两天朋友转的。”
　　苏澄看了他两秒。
　　“你还真查我。”
　　“没有，碰巧。”
　　“行。”
　　这个“行”又来了。
　　程砚知道她不太信。
　　也没解释。
　　吃完出来，苏澄说想走一会儿。
　　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晚上风不大。
　　路边商场刚散场，人很多。
　　程砚忽然问：
　　“你现在还想换城市吗？”
　　苏澄侧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以前不是老说想去更大的地方。”
　　“那都什么时候了。”
　　“大学。”
　　“大学我还说三十岁以前要环游世界。”
　　“去了多少？”
　　“七个国家。”
　　程砚愣了一下。
　　“这么多？”
　　苏澄笑。
　　“是不是突然发现你不知道的事挺多？”
　　“有点。”
　　“正常。”
　　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
　　“我工作以后出差多，顺便去了几个。”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同事。”
　　程砚点头。
　　“现在还想走吗？”
　　苏澄想了一会儿。
　　“以前特别想。”
　　“觉得一个地方待久了就烦。”
　　“现在没那么强烈了。”
　　“为什么？”
　　“累。”
　　她说得很干脆。
　　程砚笑。
　　“这么现实？”
　　“不然呢。”
　　苏澄也笑。
　　“以前觉得换个城市就是换种人生。”
　　“现在发现搬一次家先得收二十个箱子。”
　　“还得找房子，办手续，换通勤路线。”
　　“光想就烦。”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常没区别。
　　程砚却慢慢发现，眼前这个人确实已经不是七年前的苏澄了。
　　不只是热美式。
　　也不只是工作。
　　以前的苏澄总觉得远一点的地方更好。
　　新的城市更好。
　　没见过的生活更好。
　　现在她会因为一次搬家要收二十个箱子，就认真考虑值不值得。
　　这种变化一点都不浪漫。
　　甚至没有故事。
　　可它真实得让程砚有些陌生。
　　走到路口，苏澄突然指了指前面。
　　“那边新开了家书店。”
　　“你去过？”
　　“开业的时候去过一次。”
　　“怎么样？”
　　“挺好。”
　　“进去看看？”
　　苏澄看了眼时间。
　　“你明天不上班吗？”
　　“上啊。”
　　“那还逛？”
　　“现在才九点。”
　　“程砚。”
　　“嗯？”
　　“你现在熬夜不头疼了？”
　　程砚被问住。
　　“……会。”
　　“那回去吧。”
　　她往停车的方向走。
　　程砚跟上。
　　“你以前九点绝对不会主动回家。”
　　“以前还能通宵唱歌。”
　　“现在呢？”
　　“十一点以后谁给我打电话，我都会先恨他一下。”
　　程砚笑得停不下来。
　　苏澄也笑。
　　笑到一半，她忽然说：
　　“你也变挺多的。”
　　“哪里？”
　　“比以前好说话。”
　　“我以前很难说话？”
　　“特别犟。”
　　“你也没好多少。”
　　“我没说我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争。
　　这件事反而比以前容易承认。
　　又过了一周。
　　程砚加班到九点多，苏澄发来一张照片。
　　一杯咖啡。
　　旁边堆着三份校样。
　　程砚回：
　　又加班？
　　苏澄：
　　嗯。
　　晚饭呢？
　　隔了一会儿。
　　吃了。
　　程砚看着那张照片。
　　杯子是热美式。
　　没糖。
　　他已经不会再觉得新鲜。
　　手指往上滑的时候，看见他们这段时间的聊天。
　　其实不多。
　　没有早安。
　　没有晚安。
　　也没有每天汇报行程。
　　有时一天说十几句。
　　有时两三天都没消息。
　　程砚却很少再像刚重新联系时那样反复盯着对话框。
　　他开始觉得这样很舒服。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他愣了一下。
　　舒服。
　　不是心跳。
　　不是失而复得。
　　甚至不是久别重逢以后那种强烈的兴奋。
　　只是舒服。
　　他可以和苏澄吃顿饭。
　　讲以前的笑话。
　　听她说一本书的封面被作者改了八次。
　　然后各自回家。
　　第二天该上班上班。
　　没人因为对方没有发消息就觉得少了什么。
　　这和他想象了很多年的重逢完全不一样。
　　他以前总觉得，如果真的再见到苏澄，自己一定会立刻知道答案。
　　会不会还爱。
　　要不要追回来。
　　有没有可能重来。
　　可真正见了几次以后，答案反而更模糊。
　　周六下午，两个人约在一家商场。
　　苏澄要买送同事的生日礼物。
　　程砚陪她挑了半天。
　　最后选了条围巾。
　　出来的时候，她说：
　　“喝点东西？”
　　“行。”
　　附近店里人多，他们干脆买了外带，坐到商场外面的长椅上。
　　苏澄还是热美式。
　　程砚点了杯茶。
　　苏澄接过他的杯子看了一眼。
　　“你连咖啡都不喝了？”
　　“下午喝了晚上睡不着。”
　　“你以前半夜两点都敢喝。”
　　“你能不能别一直揭我年龄？”
　　“我说事实。”
　　程砚拧开杯盖。
　　“你现在特别像我以前。”
　　“那完了。”
　　两个人都笑。
　　旁边有人牵着小孩经过。
　　小孩手里的气球被风吹得一直往后飘。
　　苏澄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前几天我妈问我了。”
　　“问什么？”
　　“有没有对象。”
　　程砚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没有。”
　　“然后呢？”
　　“然后开始给我发照片。”
　　“相亲？”
　　“嗯。”
　　程砚笑了。
　　“去吗？”
　　“还没想好。”
　　他说：
　　“可以去看看。”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程砚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居然真的觉得——
　　可以去看看。
　　没有酸。
　　也没有那种必须立刻阻止的冲动。
　　苏澄低头转着纸杯。
　　“你认真的？”
　　“嗯。”
　　“我以为你至少会不高兴。”
　　程砚停了几秒。
　　“好像……有一点。”
　　苏澄笑。
　　“这还差不多。”
　　“但也没到不想让你去。”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意思。”
　　程砚看她。
　　苏澄还是低头笑。
　　过了一会儿，她说：
　　“其实我也没准备去。”
　　“那你问我？”
　　“随口。”
　　“你现在挺会试探人。”
　　“大学的时候更会。”
　　“也是。”
　　风吹过来。
　　苏澄的头发被吹到脸侧。
　　她抬手别到耳后。
　　程砚看着她。
　　这张脸依然熟悉。
　　某些角度甚至会突然和二十三岁的苏澄重叠。
　　可也只有一瞬间。
　　她已经有了他没参加过的七年。
　　去过他不知道的地方。
　　认识了他没见过的人。
　　经历过他从未听说的事情。
　　而他也是。
　　他的生活里有叶岚。
　　有后来换过的工作。
　　有父亲康复以后第一次自己出远门。
　　有很多苏澄完全不知道的年月。
　　他们不是两个从七年前暂停、现在重新按下播放键的人。
　　中间的时间真的发生过。
　　谁也没有停在原地。
　　这个认知以前让程砚难受。
　　现在反而让他轻松了一点。
　　苏澄忽然开口。
　　“程砚。”
　　“嗯。”
　　她没有马上往下说。
　　程砚等着。
　　“我问你个事。”
　　“你说。”
　　苏澄看着手里的杯子。
　　“你这段时间见我，是因为还想把以前的事弄明白，还是……”
　　她停住了。
　　程砚看着她。
　　苏澄笑了一下。
　　“算了，还是直接问吧。”
　　她抬起头。
　　“你现在还想跟我重新开始吗？”
　　程砚怔住。
　　以前他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甚至在真正见到苏澄之前，就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答案。
　　想。
　　当然想。
　　否则七年算什么？
　　否则那封信算什么？
　　否则他为什么两次开车到她公司楼下？
　　可现在苏澄真的坐在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
　　却第一次没有立刻说出那个答案。
　　苏澄没有催。
　　只是安静地等着。
　　程砚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杯。
　　茶已经快凉了。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我好像……”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得想一想。”
　　苏澄也笑了。
　　“行。”
　　她没有失望。
　　至少看起来没有。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美式。
　　程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们重新见面以后，自己第一次真正诚实地面对这个问题。
　　不是七年前。
　　不是如果。
　　也不是遗憾。
　　只是现在。
　　现在的程砚，还想不想和现在的苏澄，再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