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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5章 收到以后 苏澄重读七 ...

  •   苏澄把见面的地方定在公司附近。
      不是咖啡馆,也不是什么适合叙旧的地方。
      就是一家开在写字楼底下的小店,下午卖简餐,过了饭点人不多。靠墙摆着几张两人桌,门口的冰柜嗡嗡响,偶尔有人进来买瓶水。
      程砚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桌上只有一杯温水。
      “等很久了?”
      “十分钟吧。”
      “怎么不点东西?”
      苏澄看了眼时间。
      “刚吃过。”
      程砚坐下,把包放到旁边。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程砚拉开包,把那封信拿出来。
      信装在透明文件袋里,边角已经发软,右上角的邮戳淡得几乎看不清。
      他把信放到苏澄面前。
      苏澄没有马上拿。
      隔了几秒,她才伸手把文件袋打开。
      “这么多年,你还留着原来的信纸。”
      “两年前找到以后,就没再动过。”
      苏澄点了点头。
      她上次在回声,只确认了那是不是七年前收到的那封信。
      没有打开。
      也没有重读。
      那天她甚至没碰太久。
      像有些东西只要不重新展开,就还可以留在原来的地方。
      可这几天,她总是想起里面的内容。
      不是因为记不清。
      恰恰是因为记得太清楚。
      苏澄拆开文件袋。
      信纸展开以后,折痕比七年前更深了。
      第一行是:
      苏澄:
      字还是程砚以前的样子。
      横折写得很重,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挑。
      她盯了两秒,往下看。
      父亲的病。
      家里的钱。
      工作刚稳定。
      领导不肯批长期假。
      如果现在走,他不知道回来以后还有没有这个位置。
      苏澄读得很慢。
      程砚坐在对面,没有催。
      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以前写东西这么啰嗦?”
      程砚愣了愣。
      “很啰嗦?”
      “挺能解释。”
      “那时候怕你不明白。”
      苏澄抬眼看他。
      “我明白啊。”
      程砚没有马上接话。
      苏澄重新低下头。
      她当年当然明白。
      程砚的父亲是真的病了。
      家里也确实缺钱。
      他刚找到一份工作,甚至连试用期都没完全熬过去。
      她从来没觉得那些理由是假的。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程砚只是变心了,事情反而简单。
      骂一顿。
      删掉。
      结束。
      偏偏他没有。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诉她:
      现在不行。
      再等等。
      第二页快到末尾的时候,苏澄的手指停下来。
      再给我半年。
      半年以后,我一定去找你。
      她没有继续往下。
      程砚看见了。
      “就是这里?”
      苏澄点了一下头。
      “嗯。”
      “你当时看完,就决定退回来?”
      “没有。”
      程砚看着她。
      苏澄把信纸放平。
      “我犹豫了两天。”
      这是她上次没有说的。
      那天拿到信的时候,她刚下班。
      房东把信塞给她,说是以前地址寄来的,也不知道急不急。
      她一看见信封上的字,就站在楼道里拆了。
      连门都没进。
      那时候已经快九点。
      楼道的声控灯亮一会儿灭一会儿,她读到一半,还得跺一下脚。
      信看完以后,她没哭。
      也没马上生气。
      只是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包里。
      第二天去上班,那封信还在里面。
      和门禁卡、充电线、纸巾、薄荷糖放在一起。
      中午拿东西的时候会看见。
      晚上回家也看见。
      第三天下午,她甚至打开过程砚的聊天框。
      “我差一点回你。”
      程砚抬头。
      “想回什么?”
      苏澄想了一下。
      “‘好,我再等半年。’”
      他说不出话。
      “字都打好了。”
      “后来呢?”
      “没发。”
      苏澄低头笑了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是突然不爱程砚了。
      如果不爱,她根本不会犹豫两天。
      真正让她删掉那句话的,是她突然发现——
      这不是她第一次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刚开始异地的时候,她想,等程砚工作稳定。
      后来家里出事,她想,那就等事情过去。
      再后来他说现在实在走不开,她又告诉自己,再坚持半年。
      她已经很习惯替下一次等待找理由了。
      “我那天就在想,”苏澄说,“半年以后呢?”
      程砚没有动。
      “如果你爸身体还是不好呢?”
      “如果家里还缺钱呢?”
      “如果工作刚好又到关键时候呢?”
      她没有一口气说下去。
      停了一会儿才道:
      “是不是再来半年?”
      程砚低头看着桌上的信。
      “可能不会。”
      “我知道。”
      苏澄语气很平。
      “也可能半年以后你真的就来了。”
      “我当时也想过。”
      “可我不知道。”
      程砚抬眼。
      苏澄看着他。
      “我不是不能等半年。”
      “我是突然不知道,我到底还要等多少个半年。”
      旁边桌有人起身。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苏澄把信翻过一页。
      最后那句还在那里。
      苏澄,你等等我。
      七年前看到它的时候,她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现在重新看,心里反而没有当初那么乱。
      “你知道我那时候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程砚没急着猜。
      苏澄用指尖压着纸角。
      “你写了两页。”
      “你的工作,你爸的病,家里的情况,你为什么不能来。”
      “这些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可我后来翻了好几遍,都没找到一句——你问我还能不能等。”
      程砚的神情变了。
      苏澄没有继续逼他。
      这件事她七年前没有说。
      现在也不是为了算账。
      只是既然重新把信打开,总该把当时没说出口的那部分也放回来。
      “你那时候好像已经替我决定了。”
      “半年以后你来。”
      “我等。”
      “然后事情就会好起来。”
      程砚低声说:
      “我当时可能觉得……”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苏澄等了一会儿。
      “觉得我会等?”
      “嗯。”
      “我也觉得。”
      程砚抬头。
      苏澄笑得有点无奈。
      “所以我才会等那么久。”
      他们安静下来。
      门口有人扫码结账。
      店员撕了一张小票。
      声音都很普通。
      苏澄忽然想起,当年她决定把信退回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场面。
      她只是下班以后走进一家邮局。
      重新找了个信封。
      照着原来的寄件地址写回去。
      工作人员问她寄普通还是挂号。
      她说普通。
      然后就走了。
      甚至没回头。
      “为什么要寄回来?”
      程砚问。
      这个问题他上次也问过。
      那时候苏澄只说,别把所有事情都放在信上。
      今天她终于能把后面的部分说完。
      “因为我怕留着。”
      程砚皱了一下眉。
      “怕什么?”
      “怕哪天又拿出来看。”
      她看着那封信。
      “看一次,就会觉得你也挺难的。”
      “再看一次,就会想,要不再等等。”
      程砚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已经不太敢相信自己了。”
      苏澄把手从信纸上收回来。
      “所以干脆寄走。”
      这不是惩罚。
      也不是赌气。
      她只是知道,只要那封信还放在身边,她就很可能继续替程砚找下一次理由。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会让人特别擅长替对方解释。
      可一个人不能一直靠解释活着。
      苏澄低头喝了口水。
      已经凉了。
      “我那时候有种感觉。”
      “好像不是在等你来找我。”
      她停了一下。
      “我是在等你的人生什么时候终于有空轮到我。”
      程砚很久没说话。
      “对不起。”
      最后他说。
      苏澄抬头。
      “别急着道歉。”
      “我不是想让你安慰我。”
      “我知道。”
      “就是……”
      程砚揉了揉手指。
      “以前我一直觉得,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走不开,你就会理解。”
      苏澄笑了一下。
      “我一直理解。”
      这句话反而让程砚沉默得更久。
      苏澄继续:
      “理解跟愿意一直等,是两件事。”
      “你家里的事是真的。”
      “我的日子也是真的。”
      没人一定错得特别离谱。
      只是两个人都到了一个必须选择的地方。
      程砚留了下来。
      她走了。
      后来她又决定不等了。
      七年过去,再把所有事情归结成一句“当年错过了”,反而把那些真正发生过的选择都说轻了。
      “后悔过吗?”
      程砚问。
      苏澄看他。
      这一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回避。
      “有。”
      程砚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很多次?”
      “偶尔。”
      她想了想。
      “刚分开那一年比较多。”
      “后来呢?”
      “后来也有。”
      “比如?”
      苏澄靠到椅背上。
      “工作特别累的时候。”
      “一个人搬家的时候。”
      “朋友结婚的时候。”
      “也有一次喝多了,突然觉得,要是当年回去找你会怎么样。”
      程砚听着。
      “那你为什么没来?”
      “因为第二天酒醒了。”
      程砚没忍住笑了一下。
      苏澄也笑。
      这一下把刚才的沉重冲淡了不少。
      “真没想过回来?”
      程砚问。
      “想过。”
      “但没回来。”
      “嗯。”
      她顿了一下。
      “我连票都没买过。”
      这句话很轻。
      却已经说明了很多。
      苏澄当然怀疑过自己。
      是不是太狠。
      是不是再坚持半年真的就好了。
      是不是二十三岁做的决定太草率。
      可如果那些后悔真的强烈到让她认为自己选错了,她总该做过一点什么。
      买张票。
      发条消息。
      找个借口回去。
      她一次都没有。
      所以后来苏澄慢慢明白:
      后悔一个选择,并不一定说明那个选择错了。
      有时候只是因为另一条没走的路,看起来永远不会有坏天气。
      程砚低头看着信。
      “那你这些年也会想我?”
      “会啊。”
      苏澄回答得很自然。
      反而让他愣了一下。
      “很奇怪?”
      “有点。”
      “你也会想我,我为什么不能想你?”
      “不是。”
      程砚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说得更绝一点。”
      “那是你想象里的我。”
      苏澄说。
      “现实一点。”
      “谈了四年的人,怎么可能分开以后脑子自动清空。”
      程砚点点头。
      “也是。”
      “但想起来,也不代表我要回去找你。”
      “我现在知道了。”
      苏澄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接。
      信已经看完。
      她把两页纸重新折好。
      沿着原来的折痕。
      一折。
      再一折。
      程砚看着她的动作。
      “你拿走吗?”
      苏澄把信放回信封。
      然后推到他面前。
      “不要。”
      “确定?”
      “嗯。”
      她顿了顿。
      “七年前我就还给你了。”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没有再劝。
      这次他把信收回透明文件袋里,重新放进包中。
      不像七年前那样,谁都觉得这封信还承担着另一个可能。
      现在它终于只是一封旧信了。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
      苏澄要回公司拿点东西。
      程砚和她顺路走了一段。
      经过路口,他突然说:
      “苏澄。”
      “嗯?”
      “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很怪?”
      “哪样?”
      “见面,聊天。”
      苏澄侧过脸看他。
      “你觉得怪?”
      “有一点。”
      “那你还约?”
      “不是你约的我吗?”
      “今天是我。”
      “上次是我。”
      苏澄想了想。
      “扯平。”
      程砚笑了。
      走出去几步,他又说:
      “其实我发现,我现在对你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正常。”
      “比如你为什么从冰美式改成热的。”
      苏澄笑了一声。
      “你到底有多在意这个?”
      “上次被刺激到了。”
      “就胃不舒服。”
      “什么时候?”
      “前几年。”
      “现在好了?”
      “差不多。”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程砚自己先笑。
      “好像也没多大事。”
      “本来就没多大事。”
      苏澄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人的变化很多都这样。”
      “没什么故事。”
      程砚点点头。
      他们又走了一段。
      到了苏澄公司的路口,她停下来。
      “我往这边。”
      “嗯。”
      程砚也停住。
      “下次还见吗?”
      问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直。
      苏澄倒没立刻走。
      她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
      程砚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我不是说……”
      “我知道。”
      苏澄打断他。
      “先别给它取名字。”
      程砚安静下来。
      “行。”
      “也别想着把七年前续上。”
      “那聊什么?”
      苏澄看着他。
      “聊现在呗。”
      绿灯亮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毕竟你连我为什么喝热美式都不知道。”
      程砚站在原地笑。
      “那下次从这个开始?”
      “看你表现。”
      苏澄转身过街。
      程砚没有追过去。
      他只是看着她走到对面。
      七年前,他们总觉得只要把那段没走完的路补上,就能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可现在程砚第一次觉得,也许没有必要。
      那条路已经过去了。
      如果他们还要再认识一次——
      至少不该从七年前继续。
      应该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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