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头的开花之路》麻绳称三斤

15、挑刺大师 “好啊。我

　　暑假刚开始，别的同学在四处旅游或培训补习的时候，陈漠在数码城找到一份短工。

　　说起来也巧，他的手机按键坏了去数码城维修，正好遇到招学徒的老板，他随意瞅了眼那块招聘的板子，发现底薪比自己找过的便利店收银员和餐厅服务员都要高，就问老板收不收短工。

　　老板二话没说拿了台旧机子当面拆，跟他说手机按键不灵敏是因为按钮上面的胶片破损没有弹性了，拿固化胶重新顶起来就可以。然后工具装备都给他，让他自己修。

　　可能是真有点天赋吧，他照着那台旧机子的样子拆，加上固化胶再组装回去，还真的修好了。

　　他回家在饭桌上提到这件事，常柏清赞他动手能力强，以后说不定可以当工程师，王美生觉得工程师危险，还是学点安全的比较好，聊着聊着就到了大学选专业上。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苏北穆显得有些沉默。

　　他的杯子空了，陈漠起身给他倒水，回来发现他竟然还在放空，陈漠便拿筷子敲敲他的碗，发出叮叮叮的响声。

　　“想什么呢？”

　　苏北穆回过神来，表情从严肃变得柔和了些，“想你什么时候拿到工资请我吃饭。”

　　陈漠答应得很爽快，“好啊。我下个月一号发工资，你想吃什么？”

　　苏北穆喝了口水，没有立刻回答，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弯曲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敲敲，过了一会儿抬起眼帘，眼神才恢复清澈，“都行，陈老板定。”

　　发工资这天，陈漠一下班就来到了跟苏北穆约定好的餐厅，裤兜里揣着“巨款”。

　　这是一家新开的烤鱼店，风评特别不错，店里雾气缭绕，一进去就有烤鱼的飘香往鼻子里钻，刺激食欲，陈漠立马就饿了。

　　选这家店不只是因为他口碑好，还因为陈漠想吃点平时吃不到的，王美生不喜欢处理鱼，嫌鱼腥，味道沾手上两天都去不掉，偶尔做一次鱼也是在常柏清胃口不好的时候，做清蒸的，只淋点酱油的那种，陈漠每次都觉得寡淡。

　　这顿烤鱼陈漠期待好久了，早在一周前就通知了王美生，昨天今天又来来回回提醒好几次，说晚上不用做他的饭，频率多到王美生以为自己提前进入老年痴呆，是不是真的忘过什么重要的事。

　　苏北穆到得早一点，等陈漠一进来就递给他一个塑料板子让他勾选，烤鱼跟火锅有点像，也可以往锅里加食材，苏北穆选了不少，陈漠翻动着塑料板，“这么多，吃得完吗？”

　　苏北穆说：“没多少。”

　　陈漠就多勾了个西瓜冰沙，烤鱼选的酱香的草鱼，接下来只需要等就可以了。

　　干等着无聊，陈漠就开始观察人类，因为离得最近，苏北穆堂而皇之成为第一个被观察对象。看得出来他也很无聊，把牙签从牙签盒里倒出来好几根，然后在桌上摆出形状，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那抹笑容并不纯粹，像是强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微笑，最近一段时间挺常见的，陈漠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虽然陈漠跟他说过有什么事都可以跟自己说，但显然苏北穆跟大部分男生一样，不是一个喜欢对外倾诉的人。

　　就在陈漠以为苏北穆又要佯装无事时，他鼻子里哼出个音，“嗯。对啊。”

　　陈漠认真地看过去，“怎么了？”

　　苏北穆一手托腮，一手摆弄着牙签，语气懒懒的，“我不想参加物理竞赛了。”

　　苏北穆的物理成绩在班里常年稳居第一，不光是因为他从初中开始就在上物理课外拓展，也是因为他是真的聪明有天赋。

　　他喜欢天文，人又聪明，家里从小铺的路就是为了让他往后得到更高的成就去的。如果能在物理竞赛中拿到成绩，就有机会保送明大，然后一层层深造，前途无量。

　　但陈漠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如果苏北穆不想，那就不去，本来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东西。

　　他无条件支持的态度让苏北穆笑了下，然后他摇摇头，道，“我妈不会同意的。”

　　陈漠看着他，“怎么会呢？柏清阿姨那么温柔。我感觉她是那种只要孩子健康快乐就行的妈妈，如果你真的觉得有压力，不想参加竞赛，好好跟她说，她会理解的。”

　　苏北穆“哼”了一声，“说得像你很了解我妈似的，连育儿理念都知道。”

　　陈漠：“不是育儿理念，我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很包容的人，允许很多东西存在。前几天我妈帮她试裙子拍照挂二手网站，她在看照片的时候对我说：你妈妈真的很漂亮，对吧？”

　　镜头里的王美生用手提着裙子，披着一半阳光，开怀地笑着，动态之下一部分纱裙是糊的，但她的笑容却格外清晰，让人深刻地印在脑子里。

　　王美生是面相柔和的普通人长相，可在常柏清的镜头下，竟生出一些陈漠从未发现过的明媚，像是盖了很久的被子突然发现也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陈漠在那一刻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只知道常柏清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欣赏是他无法忽视的。

　　像大部分子女一样，陈漠决不允许别人说自己妈妈丑，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真心觉得王美生是漂亮的，因为就连他爸陈敬山，王美生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也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我妈就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妇女，但柏清阿姨也能发现她的好，肯定她的优点，对一个陌生人都可以这样，那我相信她对待自己的孩子更是无限包容和支持。”

　　苏北穆想了一会儿，重点却放在另一件事上，“我妈开始卖衣服了？”

　　陈漠说：“对，她说她现在怕凉，家里的很多裙子都闲置了，不如挂到二手网站上卖掉，就拜托我妈帮她拍卖家图。”

　　苏北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烤鱼端上桌时汤底还在咕嘟冒泡，陈漠没忍住先用筷子蘸了下汤放嘴里抿，味道跟他想象中一样，于是眼睛都亮了，“好鲜。”

　　他饿得不行，率先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自顾自地吃了一会儿才发现苏北穆迟迟未动筷子，让他吃他就说还没熟，再煮会儿。烤鱼是熟的，只有配菜是刚下进去的，他这么说只有一种可能。

　　陈漠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鱼啊？你早说我们就换一家吃……”

　　苏北穆拿筷子戳了戳刚下的土豆片，“没有，就是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吃馒头喝醋都下不去，咽口水都不敢咽，我妈就带我去医院，最后医生拿个一米长的镊子挑出来了。”

　　陈漠惊了，“一米长吗？”

　　苏北穆说，“嗐。反正给童年的我留下了心理阴影，以后再也不敢吃了。这种东西就不适合我这种懒人，还有虾啊，蟹啊，但凡带着壳做的我都不吃，麻烦。”

　　陈漠一边耐心给鱼剔刺，一边评价道，“真是少爷。”

　　苏北穆眼皮都不带挑的，“是是是。少爷纡尊降贵陪你吃鱼，你赶紧磕头谢恩吧。”

　　陈漠听到这句莫名开始笑了起来，笑得很傻。

　　苏北穆摇摇头，捞出锅里煮好的菜，随意地跟他聊天，“你今天有卖出去东西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陈漠不笑了，“没有。”

　　数码城店多又杂，卖的东西却大差不差，来光顾的基本都是回头客，老板让他多出去发展点新客户，陈漠就是张不开嘴。所以销售的提成他就别想了，现在每天就是帮师傅修修手机相机，偶尔遇上老顾客再给人推荐推荐新产品。

　　苏北穆瞄了他一眼，“老三想买个电脑，但他预算不多，你们那儿有没有配置好点，适合绘图，做模型，性价比高的电脑？”

　　老三就是苏北穆另一个长得跟瘦猴一样的朋友，平时爱捣腾电子芯片，做些手工电动玩具什么的。

　　陈漠直起脖子，在一片雾气中试图跟苏北穆对视，“有！有。我可以让师傅把硬件软件都装好，给他最低折扣价，我们店的保修期比别的店都长，他可以放心。”

　　苏北穆：“行，我跟他转达。”

　　过了一会儿，一个装着鱼肉的盘子推到了苏北穆面前，他挑了挑眉，“这么狗腿？”

　　草鱼本身刺就不少，在锅里煮了会儿更不好剔，但陈漠把鱼肉弄得很碎，刚也细致地挑了很久，拿筷子戳了又戳检查好几遍才给他推过来。他想着这顿是答谢宴，得让苏北穆吃好才算有意义。

　　陈漠不嫌麻烦地给他弄鱼肚子上的肉，弄多少苏北穆就吃多少。

　　刚开始苏北穆还持着怀疑态度先用舌头试探，在口腔内用牙齿反复咀嚼，后来不想那么多了，直接嚼两下就吞了。越吃越想吃，留在舌尖的味道回味无穷。

　　不过也就只有鱼肚子上的肉好弄一点，剩下的都煮得太碎，后来陈漠就不弄了，改往他的盘子里夹丸子和青菜。

　　很神奇的，苏北穆突然觉得狗腿这个词好像不是很精准，狗腿带着谄媚和攀权附贵，是需要回报的讨好行为，但陈漠只是单纯体贴，更合适的词语该是贤惠。

　　这顿饭吃掉了陈漠快五分之一的工资，但他一点不心疼，反而是满脸的餍足。

　　饭后两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陈漠踩着苏北穆的影子，走得很慢，苏北穆时不时要停下来等他。

　　“有那么开心吗？”

　　陈漠打了个嗝，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放松，于是话也多了起来，“我今天站了一天，没人的时候就写题，有人来就给他们修东西，我还是新手，怕出错，修了一个月了还是会紧张，但拿到工资的时候我就突然觉得，好神奇啊，是我自己赚的诶。我还用我自己赚的钱请你吃了饭。我还能用我赚的钱请我妈吃饭，给她买房子，赚钱给她花。”

　　“师傅说我将来可以学机械工程，他说他一个专科的都能开小店养活自己，我要是能考个好大学，就能进大公司，工资应该是现在的好几倍。到时候我能请你吃好多顿像今天这样的饭。嘿嘿。”

　　看着他幻想未来并充满希望的样子，苏北穆也不由自主地想，人生其实可以有很多条路都通往幸福。

　　到底有没有最好的那一条，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