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碑谜踪》夕上枕清川

27、前尘如梦 七站在

　　七站在那座石墓前，目光落在墓碑上的那行字上——“先师青丘九尾一族族长白暮雪之墓”。
　　白暮雪。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七脑海深处某扇紧闭的大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无数画面如同潮水般涌现——
　　漫天飞雪中，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青丘之巅，九条雪白的狐尾在风中飘扬，她的容颜倾城绝世，眸中却带着化不开的忧愁。她俯瞰着脚下的万里山河，轻声叹息：“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画面一转，是那座熟悉的竹林。女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的手，蹲下身来，温柔地替她整理衣襟：“彬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白暮雪的弟子了。你要记住，无论别人怎么说你、怎么看不起你，你都要堂堂正正地活着。”
　　画面再转，是那个离别的黄昏。女子将自己随身佩戴的玉佩摘下，递给已经长成亭亭少女的彬儿，微笑道：“这个给你，就当是……师父的一点心意。以后若是遇到难处，就拿这个来找我。”
　　少女接过玉佩，眼眶通红：“师父，您要去哪里？”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女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但你放心，师父会一直看着你的。”
　　少女追出几步：“师父！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您？”
　　女子回过头，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笑了笑，那笑容美得令人心碎：“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远方，再也没有回头。
　　……
　　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只小白狐似乎感受到了他内心的震动，从墓碑前跑回来，焦急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脚踝，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彬儿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过头来，看到七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摇摇欲坠。
　　“七？你怎么了？”彬儿连忙站起身，想要扶住他。
　　七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彬儿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说出话来：“彬儿……是我。”
　　彬儿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我。”七的声音沙哑而艰涩，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白暮雪……就是我。”
　　彬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年轻的面庞，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和悲伤，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我师父是女子……你是男子……你怎么可能……”
　　“前世是女子，这一世是男子。”七闭上眼睛，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轮回转世，性别本就并非固定不变。我……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彬儿胸前露出的那半截玉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玉佩，苦笑道：“这枚玉佩，是我当年送你下山时给你的定情信物。那时我对你说，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回来……我回来了，彬儿。”
　　彬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一棵竹子上，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她的脑海中乱成一团。
　　师父……是眼前的这个少年？
　　那个将她从雪地里捡回来、抚养她长大、教她修炼做人的师父……那个她敬若神明、思念了数十年的师父……竟然转世成了一个比她小了数十岁的少年？
　　而且，他还拿着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这算什么？
　　命运的捉弄吗？
　　她忽然想起当年师父送她玉佩时的情景。那时她还小，不懂那枚玉佩的含义，只当是普通的师徒信物。直到多年以后，她才从族中长辈口中得知，九尾狐一族的玉佩，从来只赠予心上之人。
　　也就是说，当年的师父……对她抱有的，不仅仅是师徒之情。
　　而她，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枚玉佩珍藏了数十年，直到今天，遇到了转世后的师父，而他手中握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彬儿捂住脸，缓缓滑坐到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这算什么？惩罚吗？
　　她已经有丈夫了，有孩子了，有完整的家庭了。可命运却在这个时候告诉她，她心心念念了数十年的师父，其实一直在等着她，而她却浑然不知……
　　“彬儿。”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声音轻柔，“你不用感到愧疚。前世之事，已成过往。我现在是七，是合欢宗的长老，仅此而已。”
　　彬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七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而坚定，“你有你的生活，有你的丈夫和孩子。我很欣慰看到你过得幸福。这就够了。”
　　彬儿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竹林外，一棵高大的枫树后面，东华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本来是来找彬儿商量宗门事务的，远远看到两人进了竹林，便跟了过来。他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他看着七胸前的玉佩，看着彬儿手中的玉佩，看着两人相对流泪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的妻子，和她前世的师父兼恋人——转世重逢了。
　　而他，成了那个多余的人。
　　东华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七对彬儿没有非分之想，那些话是真诚的。但他也能感觉到，彬儿心中的那份波澜——那不是对丈夫的背叛，而是对一段未了情缘的怅然。
　　他该怎么做？
　　走出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还是走进去，宣示自己的主权？
　　东华睁开眼睛，目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那个白衣少年身上。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七第一次出现在合欢宗山门前的情景。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他既亲近又警惕。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种亲近感，来自于七身上残留的前世气息；而那种警惕，则是雄性本能对潜在威胁的警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树后走了出来，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一些，让竹林中的两人都能听到。
　　彬儿和七同时转过头来，看到东华从竹林中走出，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东华走到两人面前，看了看泪痕未干的彬儿，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七，然后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夫君……”彬儿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东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然后他转向七，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前世之事，已成云烟。这一世，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七平静地回视着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
　　东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伸出手：“那就好。欢迎你，七长老。从今天起，你就是合欢宗的一员了。”
　　七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仿佛某种默契的达成。
　　彬儿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之间的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然后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飘落的枫叶，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
　　师父，对不起。
　　也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