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碑谜踪》夕上枕清川

28、尘埃落定 竹林中

　　竹林中的对话结束后，三人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各自的院落。
　　东华一整夜都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身旁的彬儿呼吸均匀，看似已经入睡，但他知道她也醒着——她翻身的频率比平时多了许多，呼吸的节奏也不对。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东华刚推开房门，就看到七站在院门口的白雾中，白衣如雪，发梢沾着晨露，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我有话跟你说。”七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东华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说吧。”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晨光微熹，鸟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桂花残余的香气。
　　七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已经决定了，会想办法让自己忘记恢复的记忆。”
　　东华微微一怔：“你说什么？”
　　“昨晚我想了一整夜。”七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些记忆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前世种种，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都已经过去了。强行记着它们，只会让我在这一世活得更累。”
　　东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七收回目光，看向东华，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有些自嘲的笑意：“而且，你不是也在防着我吗？怕我把彬儿抢走。”
　　东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否认。
　　“你放心。”七的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对彬儿的感情，是前世的事。这一世，我是一个全新的人。她有她的生活，有她的家庭，有她的丈夫和孩子。我不会去破坏这些。”
　　他顿了顿，又道：“等我忘掉这些记忆之后，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弟子就行了。一个来历不明、但还算有点本事的长老。仅此而已。”
　　东华凝视着他，良久，缓缓开口：“你真的舍得？”
　　“舍得舍不得，都得舍。”七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些东西，注定是属于过去的。强行留住它们，对谁都不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东华，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选择忘记，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我希望她幸福。而她的幸福，现在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说完这句话，他迈步走出了院子。
　　东华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有一丝莫名的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叫七的少年——或者说，这个曾经的九尾狐族长白暮雪——比他想象的要豁达得多。
　　当天下午，七再次找到了彬儿。
　　两人在彬儿的书房中谈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当彬儿从书房中出来时，眼眶微红，但神情却是释然的。
　　三天后，七施展了一种古老的秘术，将自己脑海中关于前世的记忆全部封印了起来。
　　施术那天，彬儿和东华都守在他的房门外。当房中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时，彬儿下意识地攥紧了东华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东华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房门打开时，七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他看着门外的两人，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掌门，大师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彬儿看着他清澈的眼神，心中一酸，但面上却挤出了一个笑容：“来看看你。你刚施完术，好好休息。”
　　“哦，好。”七点了点头，然后又道，“对了，掌门，我昨天在藏经阁看到一本古籍，里面记载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我想借回去看看，可以吗？”
　　“可以，你想看什么随便借。”
　　“多谢掌门。”七拱了拱手，转身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背影挺拔。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彬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恍惚，但随即又恢复了清明。
　　“怎么了？”彬儿问道。
　　“……没什么。”七摇了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掌门您看起来……有点眼熟。可能是在哪里见过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彬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很快抬手擦掉了。
　　“走吧。”她挽住东华的胳膊，声音轻柔而坚定，“孩子们该下课了，我们去接他们。”
　　东华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从那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七依旧是那个神秘的天才少年长老，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指点一下弟子们的修行，更多的时间则泡在藏经阁里看书。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始终保持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那只小白狐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也依旧除了七之外不让任何人靠近——包括彬儿。
　　有时候，七会一个人坐在后山的枫林中，望着远处的天际发呆。如果有人问他在看什么，他会说在看云。但具体在看什么，大概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至于那两枚玉佩——一枚被七收进了储物戒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另一枚则被彬儿锁进了一只檀木匣子里，放在了床头的暗格中。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那段跨越两世的情缘，真的随着记忆的封印，消散在了岁月的风中。
　　但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彬儿会悄悄打开那只檀木匣子，拿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端详许久。
　　然后她会轻轻地叹一口气，将玉佩放回去，关上匣子，躺回东华的身边。
　　而东华，则会假装已经睡着，一动不动地听着身旁传来的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一个角落，装着另一个人。
　　他也知道，那个人已经选择了退出。
　　这就够了。
　　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合欢宗的庭院里，六个孩子的笑声依旧清脆悦耳，回荡在山谷之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