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赤道听雨

47、暖冬 11月的最

　　11月的最后一天，夏正禾一回到家就听奶奶说，夏正望还是转去读职高了。

　　绕了一点路竟还是去了同一个终点吗？夏正禾在心里唏嘘。但还是宽慰奶奶道：“职高也好，普高也罢，只要他认真读，都有用的。”

　　奶奶却叹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去读职高的都是些不爱上学的孩子，物以类聚，这样的孩子聚在一起，能静下心来学习吗？”

　　大部分人都是环境的产物，奶奶这话说得也没错。

　　奶奶又说：“夏正望要是有你这么懂事，就好咯。”

　　“那要是我也不懂事呢。”夏正禾突然问。

　　“你还会爱我吗？”

　　“傻孩子。奶奶把你从这么点儿，”奶奶一边说一边用两只手比划着长度，“养到这么人高马大的。就算是块石头，在怀里揣了这么久，也舍不得放到地上了。怎么会不爱？”

　　“但你如果也不懂事，奶奶只会痛心。痛心你将来会过的苦日子。男娃，再不济还能去干苦力，女娃没有本事，只能早早地嫁人生子，一辈子伺候人。这样的日子苦得没法说，奶奶过过了，舍不得你也过。”

　　奶奶说完眼里已有泪花闪烁。

　　夏正禾轻轻地抱住奶奶，“放心。我会努力读书，读本科，还要读研究生，去大城市，买房买车，当白领，坐办公室，过皇帝一般的生活！”

　　听到最后一句，奶奶笑出了声，“好，还是我幺孙有志气！奶奶信，你都能实现！”

　　两人正说笑着，夏正禾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她便上楼去查看。

　　屏幕上显示纪月来电。夏正禾刚想点接听，又踌躇了。

　　在她眼里，她就这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冷战了这么久，凭什么她一打来电话她就要立马接？

　　这么想着，夏正禾便又等手机震动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喂，正禾吗？我是纪月妈妈。”

　　夏正禾听到声音一怔，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阿姨，怎么了？”

　　“纪月刚才跑出门去了，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帮我们找找她？”

　　夏正禾没有细问，挂掉电话就去跟奶奶说她有点事需要出门，到时候会直接回城里爸妈家，明天再回乡下。

　　“那到你爸妈家了，要给我打个电话。”

　　“好，一定。”

　　夏正禾赶到纪月家的时候，纪月妈妈正抱着臂坐在沙发上，距离沙发不远处的餐椅上坐着另一个眼生的阿姨，而纪月的爸爸则双手插兜靠在墙角。气氛十分诡异。

　　见夏正禾到了，没有一个人跟她客套。

　　纪月妈妈说：“我们现在走不开，麻烦你去你俩常去的地方看看，见到她了就给我回一个电话。纪月的手机在她房间充电，你也给她带过去吧。”

　　夏正禾：“……好。”

　　夏正禾来到纪月房间，一眼就看到她书桌上半个矿泉水瓶里插着的一枝已经蔫儿了的玫瑰花。夏正禾走近了仔细一瞧，又用手比了比长度，这不就是她那天晚上摘的那枝？

　　没时间细想，她拔掉旁边的手机就往外走。

　　纪月不是会做傻事的人，此刻往外躲，也不过是图个清静。理智告诉夏正禾，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涉及到纪月，夏正禾的理智便如同老鼠见了猫，雪花掉进开水里，俄罗斯方块严丝合缝凑到了一起，瞬间就消失了。

　　夏正禾在她们常去的小店里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她便来到附近的一座山脚下。

　　冬日昼短夜长，此时才傍晚7点多，但天已黑透了。上山的路没有路灯，但好在路宽且平稳。她快走了20分钟便爬到半山腰的一座寺庙前。“遂安寺”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紧接着她便看到纪月单薄的背影，正伫立在不远处的栏杆边。

　　夏正禾长舒一口气后说，“在赏夜景？窃花小贼。”

　　纪月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惊讶到说不出来话。

　　夏正禾来到她身边，并脱下外套给她披上。

　　好一会儿，纪月才开口：“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里曾是她们俩的秘密基地，心情好时，她们便躲到这里吃点零食庆祝，心情不好时，便来这里求神拜佛聊以自慰。但这一世，她们一次都还没来过。

　　夏正禾答非所问：“夜色的确很好。”

　　站在这个位置，可以俯瞰涪市整个城区。涪市的经济并不发达，城建也很落后。但当夜幕遮住了所有破败，只剩一片灯火辉煌时，居然也有种繁华的错觉。

　　纪月又说，“那你肯定去过我家了吧。”

　　“嗯。”

　　“你觉得我可笑吧？”

　　“嗯。”

　　纪月笑了出来。“那你还不知道我更可笑的时候呢！”

　　夏正禾回头看着她：“说来听听。”

　　“初中的某天，我爸妈突然跟我说，他们打算离婚，问我想跟哪一个。”

　　“我爸常年在外，我的衣食住行都是我妈在管，他偶尔回家，也是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这个选择难吗？”

　　夏正禾没有插话，听着她继续说。

　　“当然不难呀。但我却选不出来。我哭着求他们不要离婚，求他们为了我继续过下去。我说我会听话的。”

　　纪月开始哽咽，“我就这样让我妈又白白痛苦几年。那个找上门的阿姨也是被我爸骗了的，说他已经离婚了。而这一切都是……”

　　夏正禾一把把纪月揽入怀中，“都不是你的错。”

　　“你没有义务要对你父母的人生抉择负责。”

　　“你想要完整的家庭，没有错。你努力挽救父母的关系，也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其他的都跟你没关系。”

　　怀里的人开始抽泣，夏正禾抱紧了她，“我在。我会一直在。”

　　纪月吸了吸鼻子，“你发誓吗？”

　　“我发誓。”夏正禾说。

　　“但你能不能不要把鼻涕蹭我肩上？”

　　纪月闻言立即推开了她，又出拳开始打她。打了几拳仿佛还不解气，又拿起她的手腕狠狠地啃了一口。

　　夏正禾虽然表面上痛得龇牙咧嘴，但心里却乐开了花，因为知道她们已彻底和好了。

　　纪月情绪终于平复后，她再次抬起头望着夏正禾，“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来着。”

　　“什么事？”

　　“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夏正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纪月又说：“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之前认识，我只是不记得你的名字了。但后面我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觉得很不对劲，因为我觉得，我只要认识了你，就绝不可能会忘了你的。”

　　“你说得对。我们之前不认识。”夏正禾说，“但这并不影响我见了你一面就念念不忘然后开始单方面暗恋你。你的名字，你之前的班级，你的好朋友，你的兴趣爱好，你的星座，你爱吃的水果，你爱喝的奶茶，我都打听过了，我是你梦女，行不行？”

　　这话虽然打了时间差，但却算不上胡编乱造。说这话时，夏正禾并不心虚。

　　纪月愣了几秒，又质疑道：“你就编吧！你一开始的时候，根本就不怎么搭理我啊！你还让我注意边界感呢！”

　　夏正禾看着她的眼睛，一步步逼近，“欲擒故纵，我不是教过你吗？”

　　“既然话都问到这一步了，那你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是回归朋友关系，还是做陌生人？”

　　纪月沉默良久，才小声嘟囔道：“就只有这两个选项嘛？”

　　“不然呢？”夏正禾下意识回，片刻后，又满脸诧异，“你说什么？”

　　纪月双手分别抓住夏正禾腰侧的衣服，踮起脚尖在她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愿望清单的第一项，还是可以完成的……”

　　夏正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了数秒，才又问道：“你喜欢女的???”

　　夏正禾很惊讶，毕竟她认识了纪月两辈子了，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紧接着夏正禾便收到纪月对她翻过来的巨大白眼。

　　“难道你不是？你耍我啊？”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想说，”夏正禾许久没有这么紧张了，“我只喜欢你……”

　　“我也是啊……”

　　两人随即相视而笑。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夏正禾又问。

　　“哎呀，以后告诉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下次一起去海边捡贝壳的时候吧！”

　　下山前，纪月来到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前，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夏正禾：“……站在门外，也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纪月很笃定地说，“心诚则灵！”

　　“那你许的什么愿望？”

　　“你猜？”

　　“我怎么可能猜得到。你就不能告诉我一次？”

　　“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啊！”

　　“那我猜出来不一样？”

　　纪月坚定道：“不一样！”

　　夏正禾懒得理她。

　　纪月又问：“你就没有什么愿望要许嘛？”

　　“有什么好许的，不切实际的愿望许了也没用，实际的愿望我自己努努力就能实现。”

　　“啧啧，哪怕再小的愿望，能靠别人实现，也好过自己努力啊！这样吧，以后你不要的许愿额度都给我，别浪费了！”

　　夏正禾失笑：“行行行，给你给你。”

　　下山的路上，两人紧紧依偎。纪月试图用她的小手包住夏正禾的大手，“你冷不冷啊？”

　　夏正禾摇了摇头，她不觉得冷，她有预感，今年会是一个暖冬。即便不是，她也再不会怕冷。她只会怕一样东西。

　　从寺庙到山脚有一段路的旁边都是坟墓，夏正禾上山的时候压根没想起这些，但现在所有回忆都清晰了。夏正禾屏住了呼吸。

　　“你怕鬼啊？”纪月冷不丁问。

　　夏正禾吓得心脏突突的：“你能不能别说那个字！？”

　　纪月却哈哈大笑起来，“你别怕哦，我爷爷也在这里呢。”

　　夏正禾：“……”

　　纪月又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胆小呀。”

　　“那我也没发现你还有胆子这么大的时候啊。”

　　“胆子大吗？我只是觉得一切看不见的东西，都不可怕啊。看得见的，才可怕呢。”

　　夏正禾却恰恰相反，看得见的一切她都无所畏惧，只怕一些未知的东西。

　　夏正禾摸了摸纪月的头，“总有一天，看得见的东西，你也不会怕的。你只是需要时间。”

　　24路公交车可直达夏正禾父母家，车程大概一个小时。在陪着她等最后一班公交车时，纪月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呀？”

　　夏正禾伸手刮了刮纪月小巧的鼻头，“女女朋友呗。”

　　车终于到了，夏正禾上车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朝纪月挥了挥手，让她赶紧回家。

　　“周一见哦！”纪月也朝她挥了挥手，又用夸张的唇语补充道，“女朋友！”

　　近两月来压在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夏正禾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靠着窗，意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喂！姑娘！醒醒，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