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赤道听雨

42、文志 这一天夜里

　　这一天夜里，夏正禾又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仍然在2028年那个家里。

　　她独自蜷缩在沙发上，低声啜泣着。许久，她又拿出手机，点开QQ空间相册，快速滑动屏幕翻找着什么，直到目光定格在一张久远的照片上，她终于情绪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奶奶生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可惜当年拍摄的手机像素太低，经年累月，画质愈发模糊。

　　夏正禾从梦里醒来，但整个人仿佛还陷在大哭过后的虚脱中。

　　没有过多思考，她当即决定她要立马回家。

　　梁铎在她的病假条上签完字后，又语重心长道：“高二了，学习任务是比高一重，但毕竟还没到高三，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要学会自我调节，知道吗？这几天就好好在家休息休息吧。”

　　“好的，谢谢老师。”

　　走之前，她又把明天奶奶生日宴的饭店告诉了纪月，并叮嘱她：“你明天要来啊。”

　　纪月点头如捣蒜：“嗯嗯嗯，知道啦，明天见！”

　　夏正禾回到家时已是中午，见她这个时间点回来，奶奶有些诧异。

　　夏正禾于是说：“我有点感冒了，回来休息两天。”

　　奶奶立马过来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不发烧，还好还好。”

　　又问她：“头痛不痛？这几天降温了，你是不是吹了风？”

　　夏正禾宽慰了奶奶几句，就要上楼去睡觉。“没胃口，午饭我就不吃咯。”

　　夏正禾一觉睡醒已至傍晚，周围黑黢黢的。她起来开了灯，又打开手机看了看，已经下午6点半了。

　　正准备下楼，就听到有人上楼的动静。几分钟后，奶奶就端着一个碗走进她的房间。

　　“现在感觉好点了没？给你卧了三个荷包蛋，你吃了再睡哈。”

　　夏正禾抬头看了看奶奶。小孩子才不懂察言观色，如今她又怎么会看不明白成年人脸上藏不住的担忧。

　　这老太太，只是一个她随口编的小感冒而已，至于担心成这样吗。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又开始自责起来，觉得自己简直白活了那么多年，这么大了还要因为一点小事让奶奶为她担心。

　　奶奶用勺子在碗里搅了搅，又说：“怕你觉得没味儿，给你加了白糖的哟。”

　　夏正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嗯，真甜，好喝！”

　　奶奶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些。

　　在她吃荷包蛋的时候，奶奶又在旁边跟她聊起一些家长里短，比如夏正望要暂时在家待几天，比如谁家今年玉米收了上千斤。

　　夏正禾又想起来昨晚的那个梦。那种绝望的感受现在都还很清晰。而此刻奶奶正健康鲜活的坐在她面前，跟她生活在一个家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国庆去不了并不代表后面都去不了，她还有时间去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还有机会去继续尝试。即便最终也达成不了这个结果，她也要珍惜跟奶奶一起相处的每个瞬间啊！人生并不只是一个结果。

　　一碗荷包蛋吃完，夏正禾已豁然开朗。

　　9月26号这一天，常年在另一个市生活的小姑一家也早早地回来了。家里气氛堪比过年。

　　上午10点，夏家一大家子就去了饭店，招呼亲友。

　　直到12点12分正式开席，纪月都没有出现，短信也没回复。看来她今天不会来了。

　　刚开席，夏建华就到台上拿起饭店准备好的话筒，给奶奶献上祝辞，也感谢各位亲朋到场。紧接着他又看向夏正禾这桌，“你们几个，也都上来说两句哈！”

　　夏正禾这桌坐的全是家里的小孩以及两个姑姑。

　　夏建华刚下来，大姑就走上台去接过话筒：“我妈这辈子辛苦了，祝她老人家今后不再劳累，安享晚年！”

　　接下来就是小姑：“祝我的母亲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然后是几个小孩的祝福。

　　“奶奶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外婆生日快乐！”

　　“祝外婆吃得香睡得香！”

　　“祝外婆快乐每一天！”

　　“祝外婆活到一千岁！”

　　全场瞬间被这个祝福逗笑，有人打趣道：“你想你外婆活成老妖怪呀？”

　　夏正禾最后一个上台，她面向大家，目光慢慢扫过全场，发现至少有一半的人她不认识。大概这一半的人对她也不熟，所以她站上去后，众人也安静了下来。

　　夏正禾拿起话筒：“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只简单说两句。”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夏正禾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有条不紊地展开，“今天我想先介绍一下我的奶奶，以免有人只知道她是谁的妈妈，谁的奶奶，谁的外婆，而不知道，她也是文志女士。”

　　“我的奶奶，叫文志。‘文’是她的姓氏，而‘志’则是她过去60年人生的真实写照。

　　从小，奶奶便告诫我，做人一定要有志气。小的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志气，奶奶也从来没有刻意给我解释过，但她却一直在身体力行地给我诠释着这两个字的含义。

　　志，是志向。人可以穷，但志一定不能短。种庄稼，奶奶就立志种出顶好的庄稼。养鸡鸭，奶奶也要养出最肥美的鸡鸭。奶奶也一直激励我，要敢于争先，志存高远。而她的激励也从来不仅限于口头上，学习上生活中，所有我想做的事，她都尽全力给我实打实的支持。

　　气，是骨气。我们家并不富裕，但这么多年来，家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分钱，都是奶奶靠勤劳的双手换来。再难的时候，我也没有见奶奶求过谁。而无论什么时候，一个人混得再风生水起，她也绝不会去讨好。一个人再落魄，她也绝不会去奚落。

　　这两个字，喊口号容易，付诸行动却很难。而我们文志女士，就这样言行一致地践行了一辈子。

　　这两个字，不知不觉间也成为了我的行为准则。生下我的人是我的父母，塑造我的人却是文志。我无时无刻不因为人生中有这样一位伟大的女性榜样而感到幸运和骄傲。”

　　夏正禾看向奶奶。奶奶此刻正无声地抹着眼泪，那明明是幸福的眼泪，可她怎么还是觉得那么心疼呢。夏正禾强忍着泪水，准备结束自己的发言。

　　“最后，一生有志气的文志女士，今天是您60岁的生日，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除了祝你生日快乐，我还想郑重地跟你表达我的感谢，谢谢你成为文志，也谢谢你成为了我的奶奶。可惜的是，我现在送不出来什么像样的礼物，但我……”

　　夏正禾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快步朝她走来。纪月一只手高举她的手机，另一只手激动地指着手机屏幕。夏正禾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纪月则不停地点头回应她的猜测。

　　夏正禾终于也流下两行幸福的眼泪。

　　“但我会不断努力，追求卓越。让您在任何时候想起我，也会像我想起您一样，感到骄傲。”

　　发言完毕，全场掌声雷动。

　　夏正禾则激动地跑到奶奶跟前：“奶奶！我骗你的！其实像样的礼物我已经准备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