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赤道听雨

29、“我情窦初开了”

　　次日早读，教师办公室内，夏正禾、许明珠以及魏丹三人并排站在梁铎的工位前，准备接受盘问。

　　梁铎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没有开口，只笑着摇了摇头。

　　好一会后，他又拿起办公桌上那瓶昨夜她们没喝完的红酒打量了一番，“谁的？”

　　三人同时开口：“我的。”

　　梁铎抬眼，冷笑道：“你们倒是团结哈。”

　　“你们既然这么团结，那就一起在这站一天吧。”

　　“梁老师，”夏正禾再度开口，“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我，应该由我承担主要责任。”

　　许明珠和魏丹同时看向她，夏正禾眼神示意她们不要反驳。

　　梁铎说：“我怎么一点也不意外呢。”

　　夏正禾又说：“梁老师，我愿意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您，但这件事涉及到我个人的隐私，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闻言都看了过来，梁铎看起来则有些不知所措了。

　　片刻后他才起身，示意夏正禾跟着他。

　　夏正禾跟着梁铎来到这层楼尽头无人的角落。

　　“梁老师，”夏正禾清了清嗓子，“我情窦初开了。”

　　梁铎的表情僵了不知多久，才诧异道：“啥？”

　　“我喜欢上了我的同桌，林修远，但他不喜欢我。爱而不得，我十分痛苦，所以才深夜拉着许明珠和魏丹陪我借酒消愁。”

　　梁铎的表情再次僵住。

　　经过昨晚的复盘，夏正禾有了几个推测：1.林修远喜欢上了纪月但不满她撮合了纪月跟高俊明；2.纪月喜欢上了林修远但以为林修远喜欢她；3.林修远真喜欢她；4.以上推测均不成立，林修远单纯是一个怪人。

　　而不论哪一个推测是正确的，她都需要远离林修远这个人，以避免更多的麻烦。

　　梁铎终于开口：“这个……青春期嘛，有这样的悸动很正常。其实你不用太当回事。你得时刻记着，你还是个学生，主要任务还是学习。”

　　能看出来夏正禾的一席话成功地把梁铎的注意力转移了，此刻他的关注点已经不在于她们昨晚的违纪上了。

　　既然提出了问题，接下来便该提供解决方案了。夏正禾说：“或许适当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梁老师，我想换一个座位。”

　　“你想换到哪里去？”

　　夏正禾说：“我想换到进门第一列的倒数第三排。”

　　梁铎眯了眯眼睛：“这么精准？”

　　“是的梁老师，我验证过了，在这个位置不论我往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他的正脸或侧脸。这样我上起课来，才不容易分心。”

　　梁铎又问：“那个座位的旁边现在坐的是谁？”

　　夏正禾坦然道：“是一个叫纪月的同学。”

　　梁铎思考了一番后点了点头，“那你早读结束后就换吧。”

　　没有坐到一起的时候，纸条哪怕是翻山越岭也总会传到对方的手里。冷不丁的真坐到一起了，有人却不知所措了。

　　一连上了两节课，纪月都是很懵的状态。

　　上午第三节课，夏正禾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去把纪月的课本翻到正确的页数：“听课。”

　　趁着英语课上对话练习的间隙，纪月才问她：“你究竟怎么做到的啊？”

　　“我跟梁老师说，你需要我督促你学习啊。”

　　“我信你个鬼！”

　　夏正禾笑了，“那你需不需要我督促你学习？”

　　纪月哼笑一声：“不需要。”

　　“晚了。”夏正禾看着她，“Your order has arrived.”

　　纪月伸手去掐她的腰，反被夏正禾一把扣住了手腕：“别闹。吴老师过来了。”

　　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梁铎开始总结近来班级的纪律情况。

　　“从开学到现在，大家的早操缺席情况，自习课纪律，公区卫生、宿舍熄灯后纪律情况，我都没有过问过吧。我这个人，一向是不过分强调纪律的。”

　　“但是，各位同学不要就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都在被扣钱，我们班的纪律怎么样，我心里自然有数，你们心里也该有数哈。”

　　“我还是那句话，凡事靠自觉。”

　　纪月给夏正禾写来纸条：“听说你们昨晚在宿舍喝酒啦？”

　　夏正禾：“嗯。”

　　纪月：“我也要喝！”

　　夏正禾：“你不是酒精过敏？”

　　纪月：“我都没喝过酒，你咋知道我酒精过敏？”

　　夏正禾：“我多写了一个字，我是想问你，你不酒精过敏吗？”

　　纪月：“哦，我不知道，试试就知道了！”

　　夏正禾暗自松了一口气，回：“那等五四文艺汇演的时候吧。”

　　讲台上，梁铎还在滔滔不绝。

　　“我最近发现我给大家的自由还是太多了。从现在开始，不再进行自由选座了。同桌也不再变动了，以后大家每个月依次往前和往右平移就行……”

　　又交代了一些假期注意事项，梁铎才离开了教室。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夏建华就带着夏正望回到了乡下的家。夏建华说，夏正望马上也十五岁了，应该帮家里做点事了。

　　今天他们要帮家里割油菜。

　　夏建华和夏正望在前边割，奶奶则在后边把割下来的油菜一束一束捆好，立起来晾晒，要等晒干了才能打。

　　一个小时过去，夏正禾给他们送去新的茶水。

　　看着满头大汗的奶奶，夏正禾提出她来替奶奶，让奶奶回家歇着。奶奶笑了笑：“你哪里做得来这些。”

　　夏正禾站在边上看了几分钟，便到地里试着捆了一把，大差不差，于是一脸骄傲地看着奶奶：“怎么样？多捆几把就更熟练了。”

　　“能干！”奶奶丝毫不吝啬对她的夸赞，“但你还是回家去，这个做起来累人的很，你还怎么写作业？”

　　夏正禾直接上前开始干起来，“奶奶，这是劳动节，帮你干活就是我的作业。”

　　“我看她行，”夏建华说，“妈你就回去，给我们做午饭，行不。”

　　奶奶于是不再坚持。

　　夏建华去抽烟的间隙，夏正禾和夏正望也到田坎上坐着休息。

　　“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读高中有用吗？”

　　夏正禾看向夏正望：“你是指哪方面的用处？”

　　夏正望说：“我有同学去读了职业学校，感觉他们挺快乐的！还能学到技术，能早点出来上班挣钱。不像我。”

　　“你怎么呢？”

　　“还要家里给高价才能读高中。我不知道花这么多钱到底值不值。”

　　“你不是还没考呢吗。”

　　“学校已经进行三次摸底考试了，我的分数不会有大变化，预估要给两万择校费。爸妈现在都还没凑够钱呢。”

　　这个问题对十六岁的夏正禾来说很好回答。当然是无论如何都要好好读书、考取大学。

　　但在亲眼见证过时代的飞速发展和学历贬值后，再看这个问题，夏正禾踌躇了。

　　大概过了几分钟，夏正禾才又开口：“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呢？你又为什么觉得我能给你答案呢？”

　　记忆中，夏正禾跟这个弟弟从小就不亲近，长大后也没多少交集。

　　夏正望说：“我就是觉得你厉害。觉得你说的肯定比爸妈更有道理。”

　　“好吧，”夏正禾说，“你问我读高中有没有用，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因为没人能预测未来，而高中还只是一个非常早期的人生阶段，以后的路真的还很长，谁也说不准。”

　　夏正望陷入了沉思。

　　“但是，据说人的大脑要到25岁才会发育成熟，高中读完都才18岁，现在就做职业选择的确太早了。不如等等。”

　　夏正望又抬起头看着她。

　　夏正禾继续说：“花那么多钱读高中值不值，我也不知道。因为所有的投资都是有风险的。”

　　“但是，我觉得人不应该吝啬对自己的投资。哪怕有一丝的机会成功，也要全力支持自己。”

　　夏正望的眼睛亮了：“你觉得我也有机会成功吗？”

　　夏正禾没有犹豫：“当然。”

　　夏正望咧着嘴笑了。

　　假期第二天，夏建华父子又帮家里打了小麦。

　　当天吃完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聊天。夏建华说：“妈，我这次回来呢，其实还有一个……”

　　“爸，”没等夏建华把话说完，夏正禾打断了他，“你跟我来一下呢。”

　　夏建华愣了愣，还是跟着她来到了她的房间。

　　夏正禾开门见山：“你想跟奶奶说什么呢？”

　　夏建华说：“哎呀，这不关你的事。”

　　夏正禾微笑着但同时也神色郑重：“家里所有的事都关我的事。奶奶年纪大了，有什么事你不如先跟我说说看。”

　　夏建华笑了笑：“你倒是越来越有家里大姐的风范了。”

　　“弟弟下个月就中考了，我们估摸着凭着他的成绩，可能要花一笔择校费，钱我们正凑着，还差个几千块钱。”

　　“你打算找奶奶要？奶奶哪来那么多钱？你们今年四十岁了吧，怎么还做不到报喜不报忧呢？”

　　夏正禾的指责让夏建华再度一愣，片刻后他说：“你还小，不懂大人的难处。你奶奶也没你想的那么穷，她说不定有存款的。”

　　“她又没有工作，还要养我，哪来的存款？就算是有，那也可能是她准备用来应急的钱，是她生活的底气，给你们了，她又怎么过？”

　　“夏正望也是她的孙子，这份力是她该出的。”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夏正禾懒得再跟他争执下去。

　　“两千也是几千，九千也是几千。那你告诉我，你们具体差几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