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暗恋我十几年》冷冷看不见

31、第 31 章 爆发（二）

　　姜音前后思量了整整三天。
　　这三日，上班、查房、和周子宁吃饭，生活表面一如往常。但科室工作群不断转发各类文件通知，一条条信息，沉甸甸压在她心上。发热门诊的分诊台连夜加了桌子，防护物资的申领单一批批递上去又批下来。科室里开始有人私下打家里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院里发布援鄂医疗队报名通道的那天，她坐在电脑前，反复点开、关闭报名页面。
　　指尖悬在提交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于公，作为急诊科主治，疫病来袭，她本就该冲上前线。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周子宁少年时代的过往——当年父母骤然离去，那段被别离裹挟的惶恐岁月。他从不细说，只在某个除夕的夜里，淡淡提过一句，母亲蹲下身摸着他的头说很快就回来。
　　一旦奔赴武汉，就意味着直面未知的巨大风险。若是发生意外，那个习惯默默等候的人，恐怕又要跌回旧日的不安之中。那句他听了二十多年的"很快"，会再一次变成一把钝刀。
　　两份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没有月亮，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她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夜里，周子宁坐在她家沙发上，给她讲养母包红包的事。
　　那时候他说，今年有你在。
　　她想，如果这一次她去了，他会不会又一个人坐在那张沙发上，对着电视，等到天亮。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可她闭上眼，看见的是林佩兰医生隔着玻璃，一笔一笔画兔子的手。
　　她起身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回来坐下，页面还亮着。小苏推门进来送病历，见她盯着屏幕出神，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
　　"姜姐，这份病历您签一下。"
　　"放着吧。"
　　小苏放下病历，没敢多问，轻手轻脚退出去。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自愿报名，服从调配"——看了很久。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她想起七床的刘阿姨，前几天拉着她的手说，小姜医生，我这病要是在武汉那边，怕是没人这么耐心陪我说话。
　　她当时笑着说，您安心养着。
　　那天下班，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周子宁发来消息问她回不回来吃饭，她回"回"。可她知道，有些决定，不是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想清楚的。
　　恍惚间，十三岁隔离病房的记忆浮上来，林佩兰医生隔着玻璃窗递来画纸的模样清晰如昨。那时候她也小，也怕，是玻璃那一头的人，一笔一笔，在纸上画了只兔子，又写了几个字。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记得自己那天没那么怕了。
　　这是属于她的责任，她不能逃避。
　　姜音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点击提交。页面跳转，提示报名成功。
　　她锁屏，靠在椅背上闭目歇息片刻。之后拿出手机，给周子宁发送消息。
　　【姜音：我报了。】
　　消息发送出去，对方没有秒回。约莫十分钟之后消息才弹出来。
　　【周子宁：什么时候走？】
　　【姜音：等待通知，大概率下周。】
　　【周子宁：晚上见面细说。】
　　【姜音：好。】
　　傍晚，两人约在熟悉的小餐馆。周子宁提前抵达，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水。姜音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他抬眼望过来，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的沉郁。
　　"来了。"
　　"嗯。"
　　姜音落座，服务员过来点单，周子宁选的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式，一碟清炒时蔬，一份不加葱蒜的清蒸鱼，两碗米饭。服务员退下，包厢氛围安静，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周子宁，第一批名单有我，下周三出发，奔赴武汉。"姜音率先打破沉默。
　　周子宁的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杯身的凉水沾在指腹。
　　"我之前跟你说起父母的往事，不是要博取你的同情。"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重量，"我是发自内心地害怕。"
　　"我明白。"
　　"你小时候被隔离，记住的是林佩兰医生给予你的温柔陪伴。可留在我记忆里的，是我母亲蹲下身，摸着我的头说很快就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归来。"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微微滚动。
　　"十多年过去，每每回想，依旧是那个清晨的画面。那句'很快'，成了我心底跨不过去的刺。"
　　姜音安静聆听。
　　包厢的门被风推开一条缝，走廊传来服务员推车的声音，又远去。
　　姜音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从来没把"怕"字说出口过。认识这两年，他永远是那个把一切安排妥当、把情绪收得干干净净的人。
　　今天他坐在这儿，说他怕。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拦她。他只是太怕了，不得不把这句话说出来。
　　"所以我很难坦然接受一句'很快就回来'。"周子宁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压抑的痛楚，"你告诉我，能不能不去？"
　　姜音轻轻摇头："不行。急诊、呼吸科是第一批抽调的科室，我身在其中，理应上前。我不去，就会有别的同事替我扛下这份风险。"
　　周子宁沉默，胸腔起伏，情绪在内心反复翻涌，却始终没有高声争执。
　　他骨子里从来不会与人激烈争吵，年少寄人篱下养成的习惯，让他连宣泄恐惧都要再三克制。他握着杯子的手收紧，又松开。
　　"我不是在同你置气。"他的声音微微发哑，"我只是恐惧。我甚至不敢对你发火，我怕我一旦表露怒意，就会推远你，往后我连等候的身份都不再拥有。"
　　"你不必把所有情绪全部闷在心底。有什么想法，你完全可以直白说给我听。"姜音认真看着他。
　　"我知道风险，也懂得你的选择。"周子宁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大半力气，"我能做的，只有等你。"
　　"我没有办法向你许下百分百平安归来的承诺。"姜音坦诚，"但我会拼尽全力护住自己。"
　　周子宁定定望了她许久，终于轻轻颔首。他伸手，把那杯水往她那边推了推，像平时每一次吃饭那样，替她把茶续上。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克制的回应。
　　饭菜上来，两人默默吃了几口。谁都没有再提走与不走的话。
　　窗外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在玻璃上。
　　"那边缺物资。"
　　过了一会儿，周子宁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别省，别硬扛。"
　　"嗯。"
　　"防护服不合身就说，口罩不够就申领。"他顿了顿，"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只默默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腹那一块夹到她碗里，和往常一样。
　　姜音看着碗里那块鱼。他挑刺的手很稳，和在她家厨房给父亲打下手时一样。
　　"周子宁。"
　　"嗯。"
　　"你不用勉强自己笑着送我走。"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勉强。"他说，"我只是在想，到了那边，你要是想说话，可以给我写邮件。不要打电话，不要在群里说。你写多少，我看多少。"
　　"为什么。"
　　"打电话会哭。"他说，"我不想让你听见。"
　　姜音没接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饭有点凉了。
　　隔日食堂就餐，姜音遇见周敏。
　　"你报名了。"周敏是陈述，不是疑问。
　　"嗯。你也报了。"
　　周敏放下筷子："老赵拼命争取第一批名额，院领导没有批准。"
　　"他报第二批？"
　　"对，还去找院长争执了一回。领导要求他留守本院统筹，让他等候下一批次。"
　　姜音脑海浮现老赵的模样，那个嘴上犀利，却会把下属护在身后的急诊科主任。
　　"这人向来这样，嘴上数落人，心底把科室所有人都护得很紧。"周敏淡淡说道。
　　"你跟队里那个方医生说一声。"周敏又压低声音，"他家里的事，队里都知道。别在他面前提。"
　　"我知道。"
　　"还有。"周敏看了她一眼，"你也是第一批。到了那边，别什么都自己扛。累了就说，没人会笑你。"
　　姜音点点头。她知道周敏这几句话，是真心的。
　　午后交班结束，走廊之上，老赵和姜音擦肩而过。他走出几步，停下脚步回头。
　　"姜音，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姜音应下，看着老赵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心头沉甸甸的。她拢了拢白大褂，跟了上去。走廊的灯一盏盏亮着，消毒水的味道比往日更重了些。
　　推开老赵办公室门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秒。
　　门里传出老赵咳了一声，又停下来。
　　她抬手敲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