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过年 ...
-
腊月二十九,姜音带着周子宁回自己家过年。
樊女士提前三天便忙开,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阳台挂满一串串腊味,暗红的油光在灯下亮着。姜父调开学校课程,专门留在家中,把次卧收拾出来,铺好被褥,摆上折叠床。
"家里条件普通,委屈你睡折叠床。"樊女士一边擦茶几,一边跟周子宁说。
"阿姨,一点都不委屈。"
"你们俩要是不介意,也可以睡姜音那屋,就是床不大。"
姜音正在案板上削苹果,闻言头也没抬:"妈。"
樊女士笑得坦荡:"我说实话嘛。"
周子宁耳尖掠过一丝淡红,低头避开话题,帮着把一袋米搬进厨房。姜父坐在沙发翻阅报纸,目光掠过这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把报纸翻得哗啦一声。
除夕一早,姜父搬来梯子贴春联。樊女士在底下递胶带,姜音举着福字。周子宁站在梯子边,替姜父扶着门框,仰头看了看对齐没有。
"左一点。"姜父说。
周子宁抬手微调。
"过了。"
又调回来。樊女士在底下笑:"你爸贴副春联,比写论文还讲究。"
春联贴好,几人退到楼道口看了一眼,红得端正。
除夕当日,全家忙碌一整天。姜音被樊女士支使着择菜、剁馅、包饺子。周子宁主动进厨房打下手。姜父掌勺,周子宁帮忙切菜、清洗厨具,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一板一眼。
樊女士靠厨房门框看着,连连夸赞:"小周刀工比姜音强太多。她剁个馅跟砸核桃似的。"
姜音在客厅擀饺子皮,听着里面的笑声,只当没有听见。她把一张皮擀得太厚,自己揭下来重做。
"你也进来学学。"樊女士朝她喊,"别在外面装模作样。"
"我擀皮呢。"
"你那叫擀皮?你那叫烙饼。"
姜音不理她,把第二张皮擀匀。
樊女士又探出头:"小周,你爱吃什么馅?阿姨下次给你包。"
"阿姨,什么都行。"周子宁在厨房里应。
"那不行,得问清楚。"樊女士说,"姜音从小就挑,不吃葱蒜,不吃甜口。你呢?"
周子宁报了几样。姜音在客厅听得清清楚楚,发现他说的那些,竟和她常点的几样,大半重合。她手上的擀面杖停了一下,又继续。
年夜饭上桌,满满一桌子家常菜。红烧鱼,四喜丸子,凉拌海蜇,一盘子白菜猪肉饺,一盘子香菇青菜饺。窗外零星炸开烟花,光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樊女士起身拉上窗帘。四人端起杯子,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此起彼伏炸开的流光。
"新年快乐。"樊女士举杯。
"新年快乐。"
杯子相碰,声音很轻。
晚饭结束,大家转移到客厅看春晚。樊女士与姜父并排坐沙发,姜音和周子宁坐在另一边。电视播放热闹的歌舞节目,樊女士跟着旋律轻轻哼着,姜父靠在沙发背上,慢慢打起瞌睡,头一点一点。
姜音微微困倦,脑袋不自觉靠向周子宁肩头。
"困了就睡一会儿。"周子宁低声。
"还不困。"
"眼皮都在打架。"
姜音没有反驳,就维持这个姿势,听着电视机里的喧闹声响。春晚的声音隔着一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子宁。"她轻声唤他。
"嗯。"
"以前过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周子宁目光落在屏幕闪烁的光影上,思绪飘远。
"寄人篱下那些年,年夜饭就只是一顿饭。吃完便回自己屋子,没有多余的热闹。后来到养父母家中,过年会贴春联,包饺子,放鞭炮。头两年我还是拘谨,常常坐在角落安静看着一大家人说笑。"
"后来呢。"
"慢慢习惯了。养母每年都会给我包红包,我不好意思收,她总是硬塞到我手里,说孩子长一岁。"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来我工作了,过年回去,她还是要塞。"
姜音安静听着,能够想象少年时期那个沉默内敛的他,坐在热闹饭桌边缘,不抢话,不多伸筷子,别人给他夹什么,他便吃什么。
"今年不一样。"周子宁的声音轻轻响起。
姜音偏过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今年,有你在。"
姜音心头微动,没有说话,手悄悄伸过去,在沙发坐垫上摸索到他的手掌。周子宁指尖动了动,反手稳稳把她的手握住。
窗外烟花一轮接一轮升腾炸开,五彩光芒映亮窗帘。樊女士靠在姜父肩头沉沉睡去,电视的声响依旧喧闹,没有人去关。
大年初一清晨,姜音被鞭炮声吵醒。
睁开眼,折叠床上已经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走出卧室,看见周子宁站在厨房灶台前,袖子挽起,正在煮饺子。白汽一阵一阵往上涌。
"起这么早?"
"阿姨叫我过来帮忙。"周子宁回头看她。
樊女士站在一旁笑意盈盈:"我就叫他起来吃早饭,结果非要搭把手干活,这孩子闲不住。天不亮就起来,把阳台那几串腊肉都给收进来了。"
姜音走到厨房门口。白汽氤氲,锅里的饺子翻滚浮沉。
"多给你盛了一份香菇青菜馅,记得趁热吃。"周子宁盛出一碗,递到她手中。
姜音接过碗:"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昨晚睡觉前,你梦话提了一句饺子不要肉。"
姜音抬眼盯着他:"我从来不说梦话。"
周子宁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不辩解,转身去给樊女士端碗。
早饭过后,姜父拉着周子宁下棋。棋盘支在小方桌上,两个杯子搁在边上。姜音在旁边看了片刻,看不懂棋路,转身进厨房陪樊女士。
"你爸今天挺开心。"樊女士一边切菜一边闲聊。
"看得出来?"
"平时下棋,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笑了两回。"樊女士刀刃落在案板,节奏不疾不徐,"人踏实,心里装着你,不是嘴上花言巧语那类。你爸看人一向苛刻,愿意跟他坐下来下棋,就是认可了。"
姜音看向客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得棋盘上的白子发亮。姜父捏着棋子思索,周子宁垂眸盯着棋盘,神色认真。
"那就好。"姜音轻轻应道。
"别光知道好。"樊女士斜她一眼,"你这性子,跟你爸一个样,心里热,嘴上冷。人家小周对你这么细,你也别总端着。"
姜音没接话,给母亲剥了一瓣蒜。
"我跟你说正事。"樊女士把刀放下,"你们俩处了也有一阵了。他家里那边,养父母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看?"
"还早。"
"早什么。"樊女士哼了一声,"他不提,你就不上心?人家大年初一都在咱们家,你倒好,连问都不问一句。"
"他不是那种要人催的人。"
"就你嘴硬。"樊女士重新拿起刀,"我看人不会错。这孩子,把什么都放在心里,不跟你说。你不主动点,等他自己开口,得等到猴年马月。"
姜音把蒜瓣码进碟子里,没作声。她知道母亲这些话,一半是催,一半是放心。
傍晚吃完饭,周子宁主动收拾碗筷。姜音站在阳台,看外面零星绽放的烟花。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硝烟气息。楼下有人在放一挂小鞭,噼啪一阵,惊起几只麻雀。
周子宁收拾完毕走到阳台,站到她身侧。
"明天要回去了。"
"嗯。"
"阿姨刚才硬塞给我一个红包。"周子宁说道。
姜音转头看他。
"没收,我悄悄放在茶几上了。"
"那是给你的。"
"我知道。"周子宁望向远处夜幕,"可我想等到你父母真正完完全全接纳我的那一天,再收下这份心意。现在还太早。"
姜音静静看着他,昏弱的阳台灯光落在他镜片上。
"他们已经接纳你了。"
周子宁沉默片刻,只是轻轻握紧她的手:"我心里自有分寸。"
夜色沉沉,万家灯火。阳台之上,两个人并肩而立,看远处烟花明灭起落。远处有人家在放《难忘今宵》,歌声隔着几栋楼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姜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周子宁低头看了一眼。
"嗯。"姜音说,"压个岁岁。"
周子宁捏着那个薄红包,低头看了看,没推辞。他把红包收进内层口袋,按了按,像收一件要紧的东西。
"睡吧。"姜音说。
"嗯。"他应着,没动。
又站了一会儿,两人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