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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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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那一场心梗家属的纠纷落幕之后,又连排两个夜班。
这两个夜班排下来,科室里没有一个人不脱形。老赵自己也熬红了眼,中间在值班室眯了不到三个小时。周敏把盒饭热了一遍又一遍,看着大家轮着扒两口。林小满这一批规培生刚跟完一个大抢救,下夜班的时候走路都打晃,被姜音摁在椅子上,逼着把粥喝完才准走。
这天夜里抢救接连不断。后半夜收了两例消化道大出血,姜音守在抢救室,监护仪滴滴的蜂鸣在耳边循环往复。两床几乎同时开了两路大静脉,一整夜她就没离开过抢救室。中间有一个病人血压一度掉到测不出,她上去做了十分钟胸外按压,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等全部处置完毕,写完厚厚的一叠病程记录,天边已经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
走出急诊大楼的时候,才发觉落了雨。
细密冷雨铺天盖地,把梧桐叶打湿,深绿的叶片沉甸甸垂下来。地面积起一片片水洼,路灯的光碎在水里,晃得人眼晕。浑身骨头像是被重物碾过,白大褂内层的衣物被汗水反复浸透又烘干,黏在皮肤上。
精神上的疲惫更甚于身体。明明诊断、处置全部有据可依,可被家属当众录像、无端猜忌的那种无力,沉甸甸压在胸口,卸不下去。
她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让雨稍微打在脸上。雨水是凉的,一下子把那点昏沉冲散了些。楼里还在忙,对讲机滋滋地响,新的病人还在不断被送进来。她知道自己待会儿还要交交班、还要写最后一份病程。
可此刻这一分钟,她只想在雨里站着,什么都不想。
梧桐树下,车灯昏黄。周子宁的车子静静停在老位置。
看见她走出来,他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拎一把黑长柄雨伞,快步迎上来。伞面大半倾向姜音,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冷雨打湿。
"下班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
"嗯。" 姜音声音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
坐进副驾,车厢里是淡淡的皂角香气。温热的水杯已经搁在杯架,水汽蒙住杯壁。姜音接过来握在手心,暖意一点点顺着指尖蔓延上来。杯壁上的温度不烫不凉,正好一口喝下去。
她这才注意到,副驾的座椅被往后调了一些,靠背上还铺了一块薄毯。他不知道等了多久,把车里能想到的细节都替她安排好了。
"你等多久了?"她问。
"没多久。"周子宁发动车子,"刚到。"
姜音没戳破他。雨刮器是干的,说明他来的时候雨还没下大。车窗外的雨已经下了至少半个钟头。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雨刷来回摆动,唰唰擦过挡风玻璃。街道空旷,凌晨的城市还没有苏醒,沿街商铺全都大门紧闭,只有路灯一路绵延。雨点砸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
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有雨刷和轮胎碾过水洼的声响。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涨了,浑浊的黄,卷着落叶往下游冲。周子宁把车开得很慢,稳得像怕惊着她。姜音看着窗外那盏一盏退过去的路灯,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周子宁没有主动追问夜里的冲突。他知道,如果她想说,自然会开口;不想说,追问只会徒增负担。他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又调高了一格。
姜音靠在座椅上,脑袋微微向后仰,目光涣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幕。
"今天那个家属。" 隔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所有检查证据摆在面前,依旧认定我过度医疗。"
周子宁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安静听着。
"临床上,我可以把每一步操作、每一条医嘱都做到完全符合规范。可人心,没有检查报告单可以拿来佐证。" 姜音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温热的杯壁,"我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做错,还是会忍不住反复回想,是不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妥,有没有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这不是愤怒,是长久浸泡在急诊环境里,医护独有的精神耗竭。见过太多生死,扛住体力的透支,却很难完全隔绝来自普通人的猜忌与敌意。
"你不需要把别人的情绪,全部拿来审判自己。" 周子宁语调平稳,"你恪守准则,拼尽全力去救人,这已经足够。旁人的误解,不该由你来承担。"
姜音没有说话。车窗外面,雨还在下。路边公交站台,有一个打工人蜷缩在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帆布包,躲在小小的遮雨棚下,熬过早班到来之前漫漫长夜。人间的艰难,到处都在无声上演。
她看了那个打工人很久。雨夜里谁都不容易。有人在公交站等天亮,有人在抢救室里和死神抢人,有人坐在车里,安静地听另一个人说累。
"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的是什么吗?"她忽然说。
"什么?"
"不是累。"姜音声音很轻,"累了睡一觉就好。是那种——你明明拼了命,转头还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临床上我可以一步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可回到家,我还是会想,是不是我当时再温柔一点,那个家属就不会那么激动。"
"这不是你的问题。"周子宁说。
"我知道不是。"姜音闭上眼睛,"可我控制不住不去想。"
这一句"我控制不住",比她前面所有的抱怨都重。周子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又调高了一格。
"有时候会觉得很累。" 姜音低声说,"不是身体熬不住,是心里。"
周子宁腾出一只手,手背轻轻碰一碰她放在腿上的手背。没有强行攥紧,只是一个温和的触碰。
"累就说出来。不必永远做无坚不摧的姜医生。"
姜音侧过头看他。车内微弱的光照在他镜片上,泛开一层淡淡的白光。
车子慢慢驶入小区,停在单元门洞的遮雨檐下。雨还在淅淅沥沥往下落。
"要上去坐一会吗。" 姜音轻声问。
周子宁看了看表,清晨五点多,上午还有教研室的工作。
"不了,我得赶回学校。" 他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她,"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多想。"
姜音点点头,推开车门。雨伞递到她手里。
"伞你拿着。"
"那你?"
"车上还有一把。"
姜音握着伞站在门洞底下。周子宁重新坐回车里。车窗降下来。
"晚安。"
"路上慢点开。"
车子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雨幕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车窗升上去。
车子汇入雨幕,红色尾灯慢慢消融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
姜音站在门洞,手里握着还残留他体温的伞柄。雨声哗哗,整个世界安安静静。那些堵在心口沉甸甸的郁结,好像被这一场连夜的冷雨,冲淡了少许。
她其实可以让他上去坐一会儿的。她看得出来,他这一夜也没睡——眼底下也有淡淡的青,袖口挽着,像是从教研室直接开车过来的。可她也知道,他上午还有课,再坐下去,两个人都别想睡。
有些陪伴不必非要在一个屋檐下。他能在这个雨夜里,把车停在急诊楼外,安安静静地等她下班,这就够了。
上楼,开门。玄关灯光亮起。她没有立刻上床睡觉,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望向楼下空空荡荡的路口。雨打在玻璃窗,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她终于懂得,不是所有疲惫,都要一个人硬扛。
她把那把湿伞搁在门口,转身去放热水。镜子里的人眼底青黑,脸色发白,可眼神比下班时清亮了一些。她拧开花洒,热水哗地浇下来,把这一夜的血腥、酒精、争吵和疲惫,统统冲下去。窗外的雨还在下。她在热水里站了很久,直到骨头都松下来。
洗完出来,她没有立刻躺到床上,而是走到客厅,把那本《边城》从书架上抽出来。书页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扉页上林佩兰的签名,内页上周子宁那一行"我在这"。她看了很久,轻轻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天快亮了。她终于躺到床上,这一次,没有再反复想白天那些话。
床头的闹钟定在上午十一点。她把手机扣过来,闭上眼睛。雨声渐渐远了,呼吸慢慢沉下来。这一夜,她睡得很沉。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洗过,绿得发亮。远处,环卫工的扫帚划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新的一天,就这样慢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