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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t's you 安安讲述外 ...
以下这些,是安安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雪很厚,没到脚踝。安安拔出一只脚,再踩进去,靴底陷下去,咯吱一声。有好几步她都摇摇晃晃,差点摔了。可牵着妈妈的手,就能重新站住。妈妈走得也不稳,肩膀往前倾。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只要牵着对方的手,就可以接着往前。
远处只剩树影,和一道近黑的山。
“妈,外婆家那么远吗?”
“她嫌人多,住山下去采野菜方便。”
安安应了一声。路已经没有了,还要往里走。她在脑子里描一个没见过的人:会爬坡,脸被风揉红,头发是白的还是黑的,她说不准。
进了林子,白桦树干上的节疤像一只一只眼睛。安安把那只手握紧了。
空地像是特意留出来的。几个土丘都被雪盖住。安净在其中一座前停下,拍开碑上的雪,用指腹去摸那些刻字。
墓碑从雪里露出来。安安站在后面,这才看见。
“娘,我回来了。我带安安来看你了。”
这是她和外婆的第一次见面。怪不得路上妈妈没有预先嘱咐她懂礼貌,外婆不会怪她。
“过来。走近些,让外婆看清楚。”安净向她招手,“叫外婆好。”
“外婆好。”
“乖。”妈妈像是代替外婆,摸了摸她的头。
“娘,我过得很好。还住在咱以前待的那个南方县城。”安净掏出一包烟,点着,吸一口,呛得连咳,“没找到你从前抽的那款。车站买的。”
她把烟插在墓前。
“多久没讲话了?十年了吧。安安都这么大了。”
安安听得见妈妈问,听不见外婆答。
“这也没办法啊,”妈妈的声音高了几度,好像是跟外婆聊到不开心的事,“要是当年跟你回来,安安哪能长这么大。你不得让我打掉。”
安安不懂“打掉”,只觉得不是好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护士把她递给我的时候,就那么小一个。”安净用手比着,又笑了,“皮皱皱的,红彤彤的,像只小老鼠。我问护士,怎么这么丑,会不会抱错了。哈哈哈哈。”
“护士说,小孩出生就是这样的。”
“眼睛都睁不开,又丑又可爱,轻轻的,又有点重。”安净语气平和。
安安看着妈妈跟外婆聊得欢快,觉得无聊,转到旁边几个土包前。手伸出去,想抹开碑上的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人家,会被妈妈说没礼貌。想到这,手又缩了回来。她走回妈妈身边,听见细而短的抽泣。妈妈把额抵在石碑上。
“花了十年才回来。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娘,你到死都不愿意见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矮下去:“为什么你这么狠心……我错了,我二十七岁不该结这婚。”
安安第一次见到妈妈哭。她从来没见过,不管遇上什么事,妈妈都没哭过。此刻的情景,她只想起妈妈哄她时的动作,走到妈妈身后,摸着那头被雪打湿的头发。
安净转过头,看着女儿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把泪抹掉,又对着碑,说:
“不对,我没错。我生下她,我不后悔。你是我的娘,我也是安安的妈妈。我们都没错。我会活得比你好,也会让她活得比我好。你在天之灵就好好保佑我们。看着吧。”
雪落在头发上,一撮一撮,碰到脸就化了。
空地上有什么比风声、雪声更响的东西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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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一波压一波。天很热。
安安穿着碎花裙子,拉着身旁那个女孩的手:“刚刚跟你讲的,不能告诉别人。我只跟你说。”
“那你后来还去看外婆吗?”
“没有了。”
“那你还看过雪。我哪都没去过。”
“不好玩。要坐大巴,我每次都吐。坐火车也难受。我每次都哭。”
“好吧。”女孩撇撇嘴。
安安看着她。两人一般大。阳光打在她皮肤上,白得反光,刚过脖子的短发带着一点棕红。安安想,像树。好看的人该像花,可她觉得树更合适她。
“所以不要二十七岁结婚。”
“啊?”
“我妈在外婆面前哭,就是因为她二十七岁结了婚。那我也不结。”
“不是这样吧。”
“就是。”
“能不能陪我,小雅。”
“陪你什么?”
“二十七岁前,不结婚。”
安安伸出手,“小雅。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要拉钩。”
小雅摸了摸下巴,笑了一下,小拇指钩上去:“好吧。”
两个人把钩住的手指摇了摇,一起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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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次了。我看着眼前坐在厕所地上的小雅,问我是谁。
儿时在阳光下、树荫里,拉着对方的手奔跑。谁也追不上,不管妈妈如何训斥,不管赵叔把小雅骂了几回,拉住对方的手没有放开过。初中时一块骑着车去练舞房,练舞房内闷热至极。
不管里面都是汗臭味,空气怎么沉闷浑浊,只要有对方,有课间时的打闹时光,看着她愈发动人的舞步。在窗户下,阳光之下,美丽如八音盒里人偶的身姿,这一切就值得。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做错什么了。
又想起那天,也是在这间厕所。胸口刺出一截树枝,血染红了校服。
绝对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
妈妈。想起妈妈摸着自己的头发。我是荣华富贵,我是安荣华。
左手勉强能够动弹。一点一点,让手一点一点挪到胸口。用手抓住树枝,树枝上的倒刺扎进肉里。手在淌血,但痛觉让身体的控制权又多了一点。深呼吸,使劲一掰。
啊啊啊啊啊!
痛觉占满大脑。在意识之前,身体已经做出反应,忍不住叫出声。树枝很清脆地被折断,但这痛感——我的肉,我脊髓,我的大脑中像有根线被直接粗暴地拉出,我的脊髓和灵魂被抽了出来。
大脑疼得像是缺掉了一块,我的身体也缺了一块一样。好痛好痛,身体止不住地抽搐。我在失去,我悬在高处,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自己。我控不住地越飘越高。身体在宣泄完痛苦,想起来了呼吸般,猛吸一口气。
一下晃神后,我又在地上。我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躺着,最后才有点力气。坐起身来,眼前场景一变,我在自己的房间内,汗水浸湿了全身,没一处是干的,连床单也是。
脱光衣服,在镜子前一览无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什么变化都没有。放心地长舒一口气。此时不对的地方出现,随着自己呼气,自己额头的胎记发着一丝一丝绿色荧光,像是叶脉。一呼一吸,胎记上的荧光叶脉也跟着一明一暗。诡异。
我给妈妈看了。妈妈说她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妈妈带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没事,应该是我压力太大了,导致的幻觉。妈妈让我休息。但我要去学校。如果医生看不见,妈妈看不见,那么一定有人看得到,她一定看得到。
“小雅。”我在学校看到小雅就冲上去,“小雅,我出了件大事。我妈不信我,医生也帮不了我。只有你了。我跟你说……”
“等一下。”小雅打断我的话,“同学,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有点搞不清楚你在讲什么。而且,我们好像没有说过几次话。你觉得比较隐私的事,你要找跟你比较要好的朋友,才能更好帮你。”
“啊?”小雅的话,让我脑子一下空白。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Lucy!”走廊一头,班上那个很外向、活泼的女生陆梦瑶向着这边招手,“要早读啦。老师点人头啦。”
“好。”小雅回头应了对方,又转头对我说,“抱歉,要早读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安安同学。”
小雅走了,留下茫然的我。小雅自从高三开始排名分班,就没跟我一个班。我又找了小雅几次。她好像不记得我了。她最好的朋友是陆梦瑶,不是我,不是安荣华。
“你好,我叫安荣华,你可以叫我安安。”
“你好,安安同学,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之前一个班,初中还一个舞蹈班的,你没印象吗?”
“好像……好像是有这个事情。”小雅的眉头紧皱。
“我们不是小时候还一块玩,后面我去其他城市读书。快高中才回来了。”
“嗯嗯,抱歉,我不太记得了。”
我尝试了好多次。每天找她聊天,第二天她就像第一次见到我。我每天都去问她学科问题,我的成绩慢慢变好,排名甚至到了她后面。但她不记得我问过。
我一直坐在她身后的位置。我能看见她的背影。她看不见我。
我想起以前看的电影《土拨鼠之日》,我好像里面的男主人公一样,陷入了时间循环。虽然日子在不断前进,但我和小雅的过去如同从来不存在,未来也像时间循环从不前进。她不记得我,就像我们从未成为过朋友一样。
直到今天。小雅戴着口罩,因为班级重新分配的事跟陆梦瑶吵架。她太厉害了,我的排名又落在她后面。晚上她也学得很晚,她怪怪的。
在厕所里,看到我时她的眼神,我知道了——她终于看得见我胎记的变化了。
她看到我了。
“你是安安。”她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
这是会跟前面几次都一样吗?她会再次忘记我吗?
我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在外婆墓前的话:我生下她,我不后悔。我会活得比你好,也会让她活得比我好。
我是谁?我是安净的女儿,我是小雅最好的朋友。
“我是安荣华,荣华富贵的荣华。”
本章节名取自单曲:It’s you - homebody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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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It's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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