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想和你分开 大巴上,安 ...


  •   女孩坐在大巴上。这条路她不是第一次坐了,但这次不一样——她要去其他地方读书了。

      每次坐大巴她都难受。车门一开,底层行李舱的机油味就涌上来,顺着车厢飘。她本来就晕车,闻见那味道就翻江倒海。

      她记不清自己在这条路上吐过多少回,有时刚吐完,嘴里的酸味没散,又忍不住接着呕。她哭着闹着要下车,明知没用,也知道这个岁数还这样很丢人。

      她偶尔就回城市的家看看,她喜欢城市的繁荣与乐趣,一离开又思念老家的玩伴,但只要和这趟长途大巴绑在一起,那些开心的东西就都蒙了一层灰。

      她学会了在车上睡觉,或者看车载电视打发时间。电视里不是歌仔戏就是台湾的搞笑综艺,她越来越看不进去。

      她望向窗外。山峦层层叠叠,碎石和灌木长满山坡,山腰以上被云抹掉了。雨丝打在车窗上,汇成细流顺着玻璃往下淌。

      “妈,你说的那个学校,我要住校吗?”

      “不用,你是插班生,太匆忙了,安排不了。”母亲把她的头发顺到耳后。

      母亲看出她脸上的不甘:“没事,又不是不回去。
      女孩抿着嘴,嘴角往下弯,没哭。

      “没事没事。”母亲把她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背,“妈妈以前也是在老家读的书,那时候跟一个女生好得不得了。后来妈妈考上了大学,她没读,留在老家上班,也就分开了。”

      “那个阿姨,我见过吗?”

      “没有。”

      “你怎么从没讲过?”

      “虽然后面联系少了,但只要我回老家,她总会约我打麻将。”母亲笑了笑,指腹按了按女儿额角那块胎记,“妈给你取名叫荣华,荣华富贵的荣华。是希望你以后过好日子。你要理解妈妈。”

      “小雅?”美玉头也没太抬,复读着从牌友嘴里听到的女儿的名字。

      同桌的女人斜着眼推了推老花镜,瞅着她:“对啊,美玉,小王刚才不是急吼吼叫你回家看你家小雅吗?怎么还在这扎着。”

      美玉坐在烟气缭绕的麻将馆里,摸了一张牌,啪地一声磕在桌上打出去。

      “看过了看过了,”美玉手上摸牌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扯着嘴角笑得毫无破绽,“小姑娘家不注意身子,起了疹子,又感冒,摔床下睡着了。没事。”

      再次睁眼,头像泡了水般发涨。房间比平时亮,坏了,睡过了。来不及想自己怎么上的床,翻身就下了地。阳光打在床边的木桌上,我看到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你衣服我洗掉了,下次别把花盆搞到房间里。我会养。别往太阳底下跑,别中暑了。帮你跟老师请假了,不舒服就别去。——妈”

      什么花盆?美玉说的是老赵以前养的那盆草吧。不管了,没空想。平时起得早,就是不想尴尬地一块吃饭。

      冲到楼下,小瑶坐在电动车上玩手机:“嗨,美女,你真的好难约啊,等你好久。”我急忙上车想道歉,嗓子一开口就疼得不行。

      “感冒了?”

      “嗯。”

      “注意身体。”小瑶没多说什么,开了车。

      今天少见地没下雨,阳光打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空气里的潮气还在。匆忙之下还是穿了外套,不一会儿就出了汗。

      电动车窜上大道,阳光直照下来,汗出得更厉害。但在闷热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热流从胸口窜遍全身,鸡皮疙瘩翻起,汗毛竖立。喉咙的痛感被冲淡,呼吸变得畅快,压在胸口的烦闷像被什么解开了。呼吸加快,像是怕再也吸不到这样的空气。

      我闭上眼,仰起头,用嗅觉、触觉,用所有能用的感官去抓那种感觉。嘴角忍不住上扬。刺激像浪,一下一下拍在理智的堤坝上。我握紧手,指甲抠进了掌心。

      然后光暗了。车子驶出阳光,猛地刹住。我从那种说不清的沉浸里被拽回来。

      小瑶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我,眉头皱着:“你怎么了?”

      浪退了,堤坝还在。退潮后的沙滩空空荡荡,只剩黑暗。

      我喉咙的疼痛感又回来了:“我……我不知道。”

      “你今天太奇怪了,回去吧。我先送你回去。”

      我摇了摇头,“去学校吧。”我没跟小瑶讲出,我晚上必须得去那个厕所看看,我得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小瑶露出担心的表情,但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开车。今天她出奇地安静。

      到了学校。早读刚结束,班主任走上讲台:“上个月月考后的分班结果出来了。我念一下我们班的名单,具体的后面会贴教室外面。”

      幸好今天没请假,不然搬东西就麻烦了。

      班主任开始念名字。前面几个我听到了自己,比上次往前挪了几位,不错不错,要保持住。名单继续往下走,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我等着那个名字。念完了。没有小瑶。

      我抬头看班主任,她已经在收名单了。教室里有人叹气、有人嘀咕,没有人注意我的反应。

      下课我冲到班级门口,盯着分班表看了两遍。还是没有她。小瑶没有来看分班表,也没有来找我。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一块移不动的石头。
      我走到她旁边。“你不去看看吗?”

      “不了。“考砸了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太阳穴开始跳,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耳鸣一阵一阵钻进脑子里。

      “你怎么可以这么随便,你还有几次可以考砸?你倒是好好考啊。”

      话从嘴里冲出去,眩光在眼前铺开,耳鸣盖过教室里的声音。

      记忆像被人拽出来似重新在我眼前:

      小瑶叉着腰站在沙发上,她的脸被那束阳光盖住:“Lucy,我们一块去旅游,我们一块读同一所大学。你可以答应我……”

      她后面说的话被耳鸣声淹没,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开玩笑回了一句:“别讲那么多,等你考得比我高再说吧。”

      “可恶,你居然敢瞧不起我。”她蹲下来伸手挠我的咯吱窝。

      我挣扎着大笑:“哈哈哈”

      “快道歉,道歉!”

      “我错了我错了。”

      她笑得趴在我肩膀上。

      眩光越来越亮,白光吞没眼前的她,笑声被耳鸣声一层层盖住,越来越远。

      “Lucy!Lucy!小雅!”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眼前慢慢清晰,小瑶的脸贴在面前,手抓着我的肩膀在晃。

      “你没事吧?”

      “我……”我扶着额头,嗓子干得发疼,“没事。感冒了。”

      “你今天请假回去吧。你的东西我帮你搬。”

      “不用,我趴一会儿就好。你……你好好上课。”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白天的课我几乎是趴过去的。太阳下山之后,状态才慢慢缓过来。

      晚自习结束,我搬完自己的新座位,在混乱的教室里找了一圈小瑶。没看到人。又跑到隔壁几个班,也没有。

      我问了小瑶认识的其他同学,有人说她已经走了。
      书包没来得及收,我直接冲下楼。车棚里,早上她停电动车的地方,空着。

      她走了。

      我做错了。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做。我要再去一次那个厕所。

      我回到座位,低头做题,等教室里的人一个个离开。等黑暗接管走廊,等寂静填满整栋教学楼。其他教室的灯已经关了,黑暗变成主色调,和白天完全不一样。那种反差让我害怕。

      我一步一步往厕所走,手死死抓着袖口。走到一半停下来,想转身。来都来了。白天几步路,这一趟走了将近十分钟。

      推开厕所门。墙上那扇小窗口打下一束白光,和梦里一样。没有人。

      我走进去,忍不住往光下走。快到的时候,最里间的隔间门开了——咣的一声。我吓得后退两步,脑子里那根弦差点断掉。

      没开灯,除了那束白光,整个厕所是黑的。一个身影站在隔间门口,隐约能看出穿着校服。

      "吓到我了,"她先开口,"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你才是,上厕所不开灯。"

      "厕所灯坏了。"

      "你不会换一间啊。"

      "我急啊。"

      她的回答太合理了,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她走出来,走到光下,背对着我。还是看不清脸。

      "你知道这光是什么情况吗?"我忍不住问。

      "学校隔壁有个工地,晚上施工,塔吊的灯偶尔会晃过来。"她说完,光移走了,厕所重新沉进黑暗里。
      "哦……我先走了。"

      没什么异常。我转身想走。

      "你是不是学过跳舞?"

      我一愣。刚转身,隐约看见她在光消失之前做了几个动作——芭蕾的基本功,像在活动关节。

      光又回来了。她跳了一小段,最后朝着那束光,做了一个屈膝礼。

      "你怎么会……"

      "我跟你初中一个舞蹈班的啊,不记得了?"她始终没有转过身。

      "我没印象。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我想离开。

      "你确定就这样走了?"

      她一下转过身。光又暗了,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撩起来的刘海下面,额角有一块胎记——棕色的,像一片枯叶,纹路在黑暗中发着绿色的荧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她走到我面前,做着触碰的动作。我没有躲开,隔着空气,好像能感觉她的指尖冰凉,触碰着我胸口那块凸起。

      光又亮了。我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块凸起,比昨晚大了一圈。

      "你怎么没跟小瑶一起?你们不是总在一起吗?"

      她这句话让我猛地清醒。光又消失,我打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不管你是谁,这都不关你的事。"

      "Lucy。"

      她的呼喊激起了我对刚刚发生事而产生的羞耻心以及她不断越界的愤怒,原本要离开的我又冲回她面前:"只有一个人可以这么喊我。不是你!"

      她像没听见一样,语气突然变得兴奋:"你那么那么聪明,而且漂亮。我要给你这个礼物,只有你配得上。"

      恐惧涌上来。光在闪烁。

      她还在说——

      "好,现在你要大声念出来!"

      "不要……"

      "来嘛,就这一次。就算你不念,也看着我念。好,我们一起!"

      "不要。”

      "Lucy!"

      “不要!,”头痛像一把刀从太阳穴往里凿,我忍不住叫出声。光开始剧烈晃动。她的声音在变,时而是她,时而是小瑶,时而是一个小女孩。她们在我眼前快速切换、交织、重合。

      "Lucy,我们一块去旅游,我们一块读同一所大学。”

      疼痛将淹没,眼泪流了下来,我的头一片空白,痛苦贯穿了一切。

      "你可以答应我27岁前先不要结婚吗?"

      "我不想和你分开。"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疼痛突然消失了。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嗓子已经发不出声。

      她蹲下来,把我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光又稳定了,落在我们之间。

      我终于看清她的脸。

      我认出了她。嘴唇自己先动了——

      "你是安安。"

      她看着我。光落在她脸上,额角那块胎记在微微发亮。

      "我是安荣华。"她说,"荣华富贵的荣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不想和你分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