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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ooking at me 小瑶讲起厕 ...


  •   她头向后仰着,后脑勺抵住冰凉的瓷砖。墙上高处那个小窗口,斜斜切下一束光。光线里浮着密密麻麻的尘埃,像一条银河正缓慢旋转、坠落。

      如果不是在厕所,如果不是消毒水都盖不住的排泄物气味,以及夹杂其间月事特有的血腥味,她大概会闭上眼睛,让那束光落在眼皮上,短暂地享受那一小会儿宁静。

      可她此时瘫在地上。地板刚被清水冲过,比平时干净一些,却也湿透了。她的短款校服浸了水,布料贴着皮肤,又冷又黏,水痕正一寸寸洇进贴身的内衣里。那束光打在她的胸口,也漫上她的脸,淹没她脸上颜色发褐的胎记,她被晃得难以睁开双眼。

      她能感觉到,胸口下方,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爬动,像一只虫子在肋骨之间找路。眼泪不断涌出来,让视线更加模糊。

      她在心里反复喊着妈妈,她知道妈妈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她还是喊,像祈祷一样。她开始为自己做过的一切小事忏悔,那些她以为早就忘记的、微不足道的错事。

      她想大声喊出来,但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只能发出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糊在脸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吃力,像溺了水。

      现在是上课时间。不会有人进来。这个念头让她彻底坠入孤立无援的深渊。

      胸口忽然感到一点细小的刺痛,像被针尖轻轻碰了一下。校服的胸口位置,正缓慢地洇开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边缘还在一点一点扩散。与此同时,布料被什么从内侧顶了起来,一小块突起越涌越大,绷紧了纤维,随时要撕裂而出。

      但此刻,她却没再挣扎,嘴角只有一抹僵硬的笑意。然后——

      讲述的女孩猛地提高了声音,我被她吓了一跳。
      “一声极细的撕裂,衣服终于裂开,一截树枝,从她的胸口长了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要上课了,我没听完。”她顿了一下,又兴奋地说,“不过那个厕所,就是咱们这层楼那一侧的。”

      “这是就是你说的……八卦?”

      “你不相信?”

      “我还没因为写卷子而精神失常。”

      我们隔着桌上摆得密密麻麻的书本说话。透过书墙,我看不完整她的脸,只看见小瑶短粗的眉毛和大眼睛——配她的小脸,显得可爱又活泼。

      “要没事就回你座位去吧,我要看看题。”她坐在我后面那个同学的位置上。

      “我坐的是谁的位置啊?真好,就在你后面”

      “安安的。你坐了这么多次,不知道啊?”
      “安安?”她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什么,“安安是高一高二跟我们一个班的吧。安安,姓安,安安叫什么来着?”
      我本因为她连安安是自己同班同学都不记得而翻了个白眼,但也不禁陷入思索。是啊,安安叫什么?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记忆里也只有“安安”两个字。
      “真是,到时候看胸牌就知道了。”我摆摆手。

      “那你怎么不问?”小瑶歪头看我,“你不是她恩人吗?”

      “大姐,我们已经高三了,以前的事别再翻出来了。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她撇撇嘴,又扯了扯我的校服外套袖子:“那你热不热啊?”
      “我外套里面是自己的衣服,都没干。”我转头看向窗外。雨下了快一个月,时大时小,从没停过。
      “那你不能烘干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立刻反应过来:“抱歉抱歉,忘了你住的地方了。你家不搬吗?”

      “搬什么,老赵留下的员工房,也没收走,一直让我们住着。”

      沉默了片刻。

      “那你来我家,”小瑶凑近,声音压低了,“我们家不跳闸,还有烘干机。而且我跟你讲,我发现我爸的大秘密,现在他可听我话了……”

      上课铃响了。小瑶脸垮下来:“我要走了,你一定要想我哦,一节课要想我最少四次哦,Lucy。”

      “好的好的。”我嘴上应付着。

      我知道我喜欢小瑶这样对我撒娇。她像孩子一样,可以张开双臂跑过来喊“抱我”,可以一边掉眼泪一边说自己讨厌什么,她看似脆弱却能表现出大人意想不到的坚强。她好像什么情绪都装得下,也倒得出来。

      我做不到,我是只能存钱的陶瓷存钱罐,倒不出存在心底的硬币。

      有些事,我从没跟谁说过。我一年四季穿长裤,是不想被人拿去和那些女生纤细修长的腿比较。发育之后,长裤的臀部总是绷得紧,腰部却空出一大截,手插进裤头能绕着腰滑上一整圈。每次都惹得我苦笑,连裤子都难买合身的。外套刚好能盖住臀部。

      但,好热。我忍不住挠了挠胸口。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小瑶身后了,没有脚步声。她扶了扶眼镜,朝小瑶点头打招呼。小瑶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回了自己座位。我瞥了一眼——安安没戴胸牌。

      “你们感情……真好。”

      “嗯……要上课了,她心情不好。”

      “知道。”

      老师恰好在这时走进来,准备上课。我第一次觉得老师准备上课是好事。

      下了晚自习,写完最后一题,我穿上雨衣来到车棚。服了,又来了。自行车旁边,又是那对情侣在聊天。那个女生之前和我同班,我们都是走读,到学校时间差不多,总在车棚停同一个位置。一来二去熟悉了,也会帮对方留位子。直到她谈了恋爱。不知道是这个车棚光线暗,刚好遮住她们脸上的青春痘,还是她们单纯爱聊天——反正每次都要在车棚聊一会儿。我当然不会惯着,但每次过去讲一句“借过一下”,挤过她们,把车挪出来,做多了真的烦人。

      “我说你们就不能……”话没说完,身后一道远光灯直直地照过来,紧接着是“滴——”的一声喇叭。

      “Lucy!”是小瑶。

      车灯的光也将那对情侣照了出来。

      “小情侣在这偷亲嘴,羞羞脸!”小瑶又喊了一句。

      我转过头去。小瑶骑着电动车,雨衣把整辆车都盖住了,只有一个小小脑袋从雨衣领口冒出来,长在电动车上面。好像是电动车成了精,长出一张小孩的脸。加上她刚刚那句话的语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能不能好好讲话。”

      “嘻嘻,这样子她们才会羞羞脸啊。”她缩了缩脖子。

      “美女,要不要搭我车?别蹬你那三轮了,上来坐我宝马。”

      “那我明天上学怎么办?”

      “我去接你呀。”

      我转头看向车棚,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没影了,就准备去提车。
      “别啊!”小瑶急急地喊,“我这宝马才刚开没多久,我爸偷偷给我的,我妈还不知道呢。骑一天少一天。今晚我演金城武,你演李嘉欣。”

      我知道她说的是《堕落天使》里那个骑摩托载人的经典画面。
      “好吧好吧,你明天必须来接我,别迟到!”

      “好耶好耶!”小瑶把车开到我跟前,拍了拍后座。
      我坐上后座,车子晃了一下。

      我们汇入县城大道的车流里。大道很宽,贯穿县城,一路延伸,到上坡后便看不见另一头。我把手从雨衣里伸出去,扶住小瑶的腰。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但都被鸣笛声和引擎声盖住了,最后作罢。我们一路都没再说话。

      行驶一会儿,离开主道,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大上坡,我便到家了。

      “你明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让美玉送我就行。都几点了。”

      “没事没事,我喜欢开车。而且我说好要接你,就算我妈发现了,也不会拦我。我妈多喜欢你啊,你给她当女儿算了。”

      “说什么呢,我给你妈当女儿,你给美玉做闺女啊。”

      “美玉阿姨不是再婚了,还以为你会搬家。”
      我摊了摊手,“美玉说她俩结婚,王叔是入赘,只有他搬过来的理。就我家这两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这么讲。”

      “你不还多了个哥,不错啊,可以多个人要零花钱。”
      “少贫嘴,我要回家吃饭了。”

      “好,拜拜。明天我来接你。”

      我没再推脱,走上台阶。这个连小区都不算的单元住房,路边一条石板楼梯上去,两侧都是一栋栋老式居民楼。路灯稀稀疏疏,光线昏暗,只够照亮每段台阶的平台。我熟练地刷开楼下铁门,走进漆黑的楼道。

      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小瑶家看完丧尸电影,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怕得一步也不敢踏进黑暗里,在楼下路灯下徘徊了不知多久,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那天老赵下班早,正好碰上我,才跟着他上楼回了家。

      这么多年了,这老楼还是老样子。每层楼的灯都照不全楼梯,总要摸黑爬上半段,手指在墙上摸索半天才能碰到开关。墙面长满了青苔,美玉说是这里空气好。水龙头里的水总是冰凉,她说是山泉水。也没什么根据。

      美玉那种没心没肺的乐观,我好像一点也没继承到。倒是小瑶,跟她像些。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脑子里立刻自动播放什么医院抱错孩子乱七八糟的认亲戏码,想到小瑶叉着腰喊:“我才是嫡长女!”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开门进屋。

      “回来啦,哥,”开门进来没见到王叔,反而是小王。

      小王一下从客厅那张硬木长椅上蹦了起来,“周四没课就回来了。要不要再吃点?我去热一下菜,很快。”

      “不用不用,我不饿。我回屋再学会儿,你忙。”说完我关上了房门。

      他叫什么,我其实没记住。但叫他哥,能解决不用记住也不会疏远的问题。自从上次他自告奋勇要辅导我功课,一问我的学校和排名就没再提过。如果我们都是动物,那我们就是在森林里同个池塘饮水的邻居。

      不免有点烦。那个连锁都没有的浴室门,逼得我总要学到大家都睡了才去洗。我还以为今晚王叔上夜班、美玉八成打麻将去了,会没人。看来今晚算错了。

      打开灯,课桌旁是一个高高的书堆。高一至今的,不管有用没用,一本叠着一本,全没扔。连最破的那本,被我卷起来打过人,书面裂了一半,也没扔。美玉对这布局一直有意见,不过不重要,反正我房间我自己管。坐下,把卷子写完。

      晚自习去上厕所。虽然想起小瑶讲的那个故事,但还是选了近的那间。走进去,没有倒在地上的女同学,没有破胸而出的树枝。但那道从高处小窗打下的光还在,像白炽灯的颜色,却更孤寂、更冷,又耀眼得像一束舞台追光。

      我被吸引过去,站到那束光下。想起小时候练过的舞蹈动作,平转、单腿回旋。惊讶于自己过了这么久居然还能做出来,又有点高兴。我闭上眼睛,向着光行了一个屈膝礼,享受着不存在的观众们的掌声。

      耳边掌声越来越响,眼前白光越来越亮。我心中的喜悦跟着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涨满、绷紧,快要撑破。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拍掌声。
      光、掌声,全消失了。

      一下醒了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忍不住大口喘着气。刚才如果达到顶峰会怎么样?想到这,我一阵后怕。

      我盯着天花板,一块地方露出来水泥墙面,墙皮砸在毯子上,碎作粉末。
      没听到空调的运转声,看来大半夜又跳闸了,空调自己停了。

      我坐起身,掀开毯子抖掉墙皮。手往下探——该死,该死,该死。怎么什么事都能凑一块发生。
      毯子也没脏,又低头检查床单,还是干的。幸好幸好。

      我起身把空调重新打开,墙灰明天再扫。开门准备去厕所,赶紧把残局处理掉。

      我打开厕所门,里面开着灯,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马桶上,吓得我又把门拉上了。

      里面传来声音:“那个,我上完厕所,敲门告诉你。”

      “不用了,哥,我先睡了。”

      回到房间,我把睡衣换掉,随便擦了一下身子。垃圾和衣服,明天再说吧。

      套上衣时,指尖摸到胸口中间一个扎手的凸起,像一块疤,又像块树皮。我走到镜子前,低头看。胸骨正中央,一小块粗糙的突起,颜色发褐,边缘微微翘起。

      一股恶心感涌上来,我弯腰捂住嘴——呕,吐在了手上。是一小把棕色的粉末,没有胃酸的味道,像是土。

      脑子一片空白。恶心的感觉更猛,又呕了一口,吐出的土越来越多,连鼻腔也在往外涌。根本停不下来,呼吸越来越艰难。

      头晕脑胀,我摔倒在地,脑子里乱成一团,还在想明天要不要去学校。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变远,眼前的视线愈发昏暗,我的意识顺着想法开始流浪。

      “我来给你取个新名字吧。”小瑶坐在我身旁的沙发上,眼睛亮亮的。

      “不要。”

      “要!你看电影里,去了国外都要取英文名。我们以后去国外玩,一定用得上。”

      “出国哪里那么容易啊。”

      “你那么那么聪明,而且漂亮。我要给你这个礼物,只有你配得上。”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然后她忽然收起笑意,认真地看着我,声音低下来,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好,现在你要大声念出来!”她蹦了起来站在沙发上,叉着腰仰着脑袋,“现在我就是你,大声地跟我一块念。”

      “不要。”

      小瑶又低头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来嘛,就这一次。就算你不念,也看着我念。好,我们一起!”
      她张了张嘴,嘴唇用力地开合:“Lucy!”

      躺在地上,身体好像还有一点意识。嘴唇轻轻张合,跟着那个遥远的、越来越模糊的声音,念了一遍。

      “Lucy。”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Looking at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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