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折》枫词

4、繁花大火 繁花成灰烬

　　入夜，云遮了月。今日不似昨天，一到晚上便彻底黑了下来，走在路上唯有借着云间缝隙洒落下来的微弱月光辨路。姒水依旧一袭灰衣长衫作男子装扮，只不过今日她将长发挽入发髻，更多了一份俊朗利落。她带上自己的随身佩剑，从后门溜了出去。刚走到路口拐弯处，姒水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慵懒地倚靠在墙上，那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中还握着一支竹笛。
　　姒水有些诧异：“风鸣？”
　　风鸣睁开眼，侧头望向姒水：“小姐。”
　　姒水上前两步看着他道：“白日里答应要帮我，你不会是反悔了吧。”
　　风鸣没想到她第一反应会是这样，轻笑：“未曾，只是小姐若要去，风鸣也一并前往。”
　　姒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仿佛藏了一汪清澈的泉水，泉水深处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那眼神充满了坚定，好像她再多说什么，也只能是徒劳。于是她只好点点头：“那你可不能拖我后腿。”
　　风鸣回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容：“遵命，小姐。”
　　今日的夜本应该很暗，像他们未知的前路一般。可奇怪的是南城仿佛点了千盏万盏烛火，比平日里的灯火通明还要更亮一些，是那种灼热的黄色，越靠近就越炙烤着他们。姒水放慢了脚步，望着远处的亮光，那好像不是灯火，是烈火。冲天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如白昼，滚滚浓烟已经顺着风飘到了两条街以外的地方。
　　不知是被烟呛到了，还是由心底而生的一丝凉意，姒水的呼吸有些凝滞，双脚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无法再往前走，贴墙站在原地看着大火的方向：“风鸣，那是繁花。”
　　风鸣收回视线：“是繁花。小姐，我们回吧。”
　　姒水没有动，过了半晌才喃喃道：“是我来晚了。”
　　风鸣的眼神有一丝闪烁，他摇了摇头：“这是没有人能预料到的，小姐不要过于自责。”
　　姒水试图开解自己，她往回想，若是这一步她做了会不会就能改变现状，那一步呢：“要是我昨天就把她带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风鸣思索了一下安慰道：“不一定是冲着未央去的，兴许她现在很安全，我们先别自乱了阵脚。”
　　姒水知道这种可能性很渺茫：“风鸣，我想去看一下。”
　　“不可。”风鸣上前两步，身形遮住了姒水全部的视线。
　　姒水扬起头看着他解释道：“我和未央有过约定，若有事，她会在她窗沿左侧第三块瓦片下放消息给我，或许现在趁乱还能去看一下，等晚点他们带人来，就来不及了。”
　　风鸣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他把笛子在手心中拍了几下，思索片刻后，他看了看身后冲天的火光，又低头看了看身前的人，终是妥协：“小姐，让风鸣去吧。”
　　姒水的眼睛里，风鸣在大火的映衬下格外通透明亮，她明明看的是那冲天大火，但眼前的人竟然更甚。她倒是也没有推拒，只是反问：“为何不能一起去？”
　　风鸣笑：“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好跑一些。况且，”他顿了顿继而正色道，“若是小姐出事，风鸣万死难辞其咎。”
　　又是这句话，姒水有些迷惘。其实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躲在一切的后面，但很多事情又不是这样的，她总是无意间冲在最前面。即使理所应当她该保护好自己，可她还是不忍：“可我也不想永远躲在伞下，毕竟是我的事情。”
　　“小姐的事就是风鸣的事。”风鸣将笛子交到姒水手中，“风鸣去去就回。”
　　风鸣是姒水身边武功最强的人，比风叔还要厉害。若姒水不使诈，风鸣仅凭一支笛子便可轻而易举打败她，只是他每次都点到为止。所以不过是去探个线索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姒水这么想着。她收紧握着笛子的手，望向风鸣离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火光和无尽黑夜交叠的地方。
　　姒水靠在角落抬头看着风卷云舒，斗转星移，她抚摸着笛子的一寸一缕，焦急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比她在老师的课上认真听讲还要久，她听到一队人马碎步跑向繁花，还有领头的人唤守备去周边人家调取水源，兜子两侧的抬杆落在地上，火烧断了房檐木头噼啪作响，越来越混乱。
　　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星星点点地落下，地面也慢慢铺上一层白绒绒的薄雪。她望着风鸣离去的方向，火光未减，声音也更嘈杂，但她还是听到了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可查的脚步声，那人仿佛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深一步浅地艰难前行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对面的人也跟着蹭了一点点距离，她又向那个方向小跑了两步，对面的人从转角墙壁探出了身。那是风鸣，他扶着墙，微弓着身子，站在街角没有再动，他的身形摇摇欲坠，直到她看清他的脸的时候，才在寒风凛冽的黑夜中借着火光看到他嘴角已经被擦拭过的血迹，还有那被掰断矢槀深埋入右肩的箭头。
　　“风鸣！”姒水紧握笛子奔向他，搀扶过风鸣倚着墙的手臂，将他的身体尽量撑起。确认四下无人，也没有追兵赶上来以后，她拖着他往回走。她声音带着些颤抖，“怎么会这样，你还好吗。”
　　风鸣扯起嘴角笑了笑：“没事。”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两个字，再没有力气解释更多，说完就低声喘着粗气。
　　姒水陡然红了眼眶：“怎么会没事，箭好深。”
　　“没有伤到要害。”风鸣的声音更缥缈了一些，似有若无，“别担心。”
　　姒水轻轻地应着，然后将他快要倾倒的身子往自己身上扶了一下：“再坚持一下，回府我去给你请大夫。”
　　“不可。”风鸣提高了一些音量，声带的震颤好像让他淤堵的血块动了动，他急得咳了几下，吐出了血来。
　　姒水的泪顺着脸颊滑落：“风鸣！”
　　“西街……别院。”风鸣侧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点祈求，“有药。”
　　姒水在路口向西拐去：“你歇一歇，别说话了。”
　　风鸣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把自己交给了她，靠着她的搀扶，带他到任何地方。
　　两人吃力地走了许久才停在门口连灯笼都没有点着的西街别院。门钹有些生锈，一碰就吱呀作响，姒水让风鸣坐在门边台阶上，自己翻进了院中，她从院内拉开门闩，将风鸣扶进院中后又迅速地将大门关上。
　　风鸣有好一会儿没说话了，他紧闭双眼微锁眉头，仅凭最后一点毅力跟着姒水来到内院，然后还是她吃了点力气才将他安置在卧榻上。
　　姒水点燃了烛火，她在屋中翻箱倒柜一通终于找出了一把简单的匕首，又跑到后院的地窖搬了两小坛酒，她需要的蜡烛柴火棉布，还有麻药也都从不同的屋子里凑齐了。好在别院虽许久没有住人，但一直有人来定期洒扫，她不用收拾也还勉强算干净。
　　侧身坐在卧榻沿，看了看风鸣肩头颜色已经变深的那一滩血渍，姒水轻轻地唤他：“风鸣。”
　　风鸣的眉还是皱着，但他微微朝她歪了一下头，想说的话从口中呜咽而出，最终全都变成了喃喃。
　　姒水轻抚上风鸣肩头的伤口外围，像是想让他听清一般整个人的身体都贴近了他的耳畔：“我现在得把残余的箭头拔出来，你的衣服是不能要了，还会有点疼，忍一忍。”
　　风鸣从鼻腔中哼出了声，算是回应。
　　姒水将匕首放在烛火上，正反两面都炙烤了一遍。她先用手从伤口处向外撕裂了他的衣裳，一层一层反复撕，直到撕破了最里面一层，接着她用匕首探进刚刚撕裂的地方，几刀便将衣服挑成了碎布，她褪去他上半身的所有衣服，裸露出整个坚实的臂膀。
　　伤口太深了，箭头几乎没入皮肤里，没有夹钳一类的东西，很难将残余拔出来。
　　姒水拿出了那包麻药，又跑去备了一碗水，回来坐在卧榻边，她托起风鸣的头将麻药喂他服下，他支撑不住太久，她便将水碗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嘴，一点一点地喂。等他缓解些疼痛眉头有些舒展的时候，她开了一坛酒，把酒倒在铜盆里，浸泡过匕首后，她将刀刃对准伤口。
　　她一遍又一遍地松开匕首又握紧匕首，松开又握紧。
　　半晌，风鸣轻哼了一下，好像是在告诉她，动手吧。
　　姒水拿着刀刃缓缓靠近伤口。她按住伤口左侧的皮肤，刀刃从伤处右侧浅浅地探进去，往里深一寸，血就涌出来一分。她抬头看了一下风鸣，他睁着眼，额间冒出了点点汗珠。她又低下头去仔细看那伤口，刀一动，血又冒出来一些。她闭了闭眼，心一横，将刀刃探入更深一些后立即扭转刀尖，这样一撬动，箭头的右侧稍微浮出来了点。
　　如法炮制，姒水按住伤口上面的肌肉，又用同样的方法将刀尖探入伤口左侧，只是比刚刚更深更用力，像剜掉一块腐肉一样，她才把箭头整个挑了出来。
　　万幸的是只动了两下刀，姒水稍微松了一口气。更幸运的是箭头极细，伤口并没有很宽，甚至不太需要缝合。姒水用酒浸透棉布，仔细地擦拭了伤口，而后又把布巾打湿，顺便也替他擦拭了身上。待擦干，她用一块干净的长布为他包扎了伤处。
　　全部处理好后，她看着风鸣终于问出声：“到底怎么回事？”
　　风鸣在姒水的搀扶下坐起来，起身的时候，一个什么东西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见一枚扳指骨碌碌地朝前方滚去，撞上了门槛才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扳指，又回头看了看风鸣，莫名不安的情绪在胸口翻涌：“这扳指……”
　　“未央……被人掳走，扳指是她从窗口扔出来的。”风鸣气息很弱，但还是强撑着应答。
　　“可有看清贼人是谁？”姒水皱起双眉。
　　风鸣缓缓摇头。
　　“那又是何人伤你至此？”姒水的目光又落在了风鸣的伤口处。
　　风鸣犹豫片刻道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蒋鹊山。”
　　姒水沉着脸沉默半晌，继而开口：“可还有别人？”
　　风鸣又摇了摇头：“现在想来未央被掳和蒋鹊山放箭几乎是同时，他不去救人反而杀我，不懂意欲何为。”
　　“火甲敲串锣时，你方入繁花，集结人马到南城兵马司带队而来是万万没有那么快的，蒋鹊山为何会在火场？”姒水细细回想道，“怕是来者不善。”
　　风鸣点点头：“他像是……在掩护那贼人。欲对我赶尽杀绝？”
　　姒水见风鸣的痛楚消散了些许，也渐渐放下心来：“我知道了，你且好生歇息，我先回府知会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