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岁那句童言 凤临渊要出 ...
-
凤临渊要出远门,是三日后的事。
行前一日,星阵堂的凌霜先得了信,揣着一兜零嘴跑来玄音门找他。凌霜大他四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进门就把他举起来转了个圈。
「九歌!我师父说你天天在家装小老头,让我来陪你玩!」
「放我下来。」
「不放,你求我。」
他悬在半空,认真地看着这个傻子:「放我下来,我分你一块松子糖。」
「两块!」
「一块半。」
凌霜把他放下来,嘴里还嘟囔:「哪有半块的,你这人真没意思。」说着却老实蹲下来,看他分糖。糖只有一块,凤九歌掰开,大的一半推给他。凌霜愣了愣,挠头:「你还怪好的。」
他心里装着断星崖的事,只扯了扯嘴角。这个傻哥哥在原书里没有什么戏份,崖崩之后门中庶务渐乱,星阵堂与玄音门往来渐疏,后来就再没提过了。
这一世,他打算多分给这人几块糖。
行前一夜,凤临渊在书房同几位长老议事,议到很晚。三岁的凤九歌由嬷嬷领着,在廊下的小几边玩,听大人说话。
「断星崖那条路近,一日便到了。」说话的是星阵堂的凌沧澜,「只是近来天象不大稳。」
「绕山北路要两日。」凤临渊的声音低,「货期等不得。」
「门主亲自押一趟货罢了,何必走险路。」
「正因为是亲自押。」凤临渊笑了一下,「我走险路,旁人才不走。」
凤九歌趴在小几上,拿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纸,耳朵一直支着。
断星崖。他一直记得这个名字。
原书里写过。那一行字很干净:玄音门主凤临渊,是年秋途经断星崖,遇山崩,伤右腿,自此不良于行。
书里写这一笔,只用了一行。这一行是为了交代后头一连串的事:门主行动不便,门中庶务渐假于人;庶务假于人,才养出少主年少时的无法无天;才有后来那许许多多的事,才有十六岁那一剑。
一行字,后头连着一整本书。
他趴在几上,手里的笔戳出一个墨点,又戳出一个。父亲明日就要从断星崖过,崖会崩。这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他心里,可他他今年三岁。三岁的孩子做不了什么。不能拦,拦就要解释;不能解释,解释就要露底。一个三岁的孩子,凭什么知道山会崩?这话问下来,他答不上。
可不拦,书里那一行字,就会变成凤临渊的一条腿。
长老们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被嬷嬷抱回房,一路上没说话。嬷嬷只当他困了,替他盖好被子。他睁着眼睛看帐顶,看到后半夜。
想了许久,三岁的孩子,能做的大概也只有一件事了。
第二日清早,凤临渊收拾停当,正要启程,腰上忽然一沉。低头看,儿子抱着他的腿,仰着脸。
「爹爹。」孩子的声音软软的,「不去了,不能去。」
「怎么?」凤临渊失笑,蹲下来。
「今天断星崖不高兴。」
他用手死死攥住凤临渊的衣摆,指着门外断星崖的方向,说得一本正经。
「断星崖今天不高兴。」
凤临渊低头看了看儿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人抱起来掂了掂。
「是不是舍不得爹爹?爹爹一日就回来了。」凤临渊顺手找了个凳子坐下,把他放在膝上,「回来给你带松子糖。乖,在宗门听娘的话。」
见父亲并未上心,他再次强调:「断星崖今天不高兴。」小手攥着衣摆不松,一张小脸急得通红。
凤临渊身后的凌沧澜看乐了。
「老凤,真羡慕你有个这么粘人的儿子。」他凑过来,伸手揉凤九歌的脸,「小九歌,啥时候来星阵堂找你凌霜哥哥玩?你这阵子没来,我那傻徒弟天天念叨,修炼都不专心了。」
「石头说,不行。」凤九歌被捏着脸,含糊地挤出一句。情急之下,他随手指向庭院里那块他平日爬着玩的青石碑座,「石头说的。」
凌沧澜一愣:「石头?」
「嗯。」他点头,点得很认真,「石头昨夜说的,那条路不能走。」
三岁的孩子说石头开口讲话,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童言。凤临渊却笑不出来了。他想起前些日子苏晚凝私下说的话,她说教九歌启蒙的时候,隐约觉出这孩子身上有一丝星辰之力。她当过星辰祭祀,这个她不会认错。
书房里静了一瞬。
「老凤。」凌沧澜收了笑,「如今九歌才三岁,未借任何媒介便能感知星辰之力。若这石头真有灵性,那几种可能,就不好说了。」
「沧澜。」凤临渊打断他,「吾儿还小。之前的事至今没个说法,牵扯甚广,据丹鼎仙宗那边的消息,连鬼域都扯在里头。」
凌沧澜看着老友眉间的川字,拍了拍他的肩:「你多虑了。知烬的事,是我们没护好。九歌有灵性,是好事。」
凤临渊没接话。他低头看膝上的儿子,看了半晌,忽然道:「改道。走山北路,迟一日。」
「老凤,货期。」
「迟一日无妨。」凤临渊摆摆手,「断星崖路险,本就不该图这一天的快。」
改道的事就这么定了,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日吃什么。凤九歌坐在凤临渊的膝上,看着面前两个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感觉自己好像误打误撞,碰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算了,拦下来了就行。
他见目的达成,挣扎着从父亲膝上溜下来,脚一沾地就跑,去追阶前一只停在青苔上的雀,跑得歪歪扭扭。凤临渊跟出书房,立在廊下看着,笑着摇头。
跑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半息,回头朝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就一眼。确认里头的人没有起疑,他才接着跑,去追那只早就飞了的雀。
三日之后,消息传回玄音门:断星崖崩了。崩在门主原定经过的那个时辰。若走原路,人正好在崖下。
门中上下惊出一身冷汗。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星辰仙苑四宗皆有惊动。弟子们都说少主是小福星,是天机星相师转世。苏晚凝搂着儿子,又喜又忧,搂着搂着,眼泪就下来了。凤九歌由母亲搂着,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个小大人。
凌霜当天就跑来了,进门的时候气都没喘匀,扒着门框看他。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又没去。」
「我师父去了!他跟着门主改的山北路!」凌霜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松子糖,硬塞过来,「给你。这回我送你的,不用你分。」
他捧着那包糖,看了看凌霜。这人耳朵尖还红着,眼睛却亮得很,是真后怕,也是真高兴。
「凌霜。」
「干嘛?」
「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
「啊?」凌霜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咧开嘴,「那敢情好!松子糖!」
等众人散尽,他一个人坐在庭院里,拿一根草茎逗白鹤。鹤不理他,他就拿草茎去碰鹤的脚。
这事一出,父亲和长老们多半要起疑,后头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他不知道今日这一拦,会给日后带来哪些影响。他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个世界,跟书里写的,已经不一样了。
他甩甩头,把这点不安按下去,接着逗鹤。白鹤终于被他惹烦了,翅膀一扇,飞上了檐角。忽然听见回廊上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是天玑阁的阁主墨星尘和清辉殿的殿主月清瑶。
查过地脉册的那位声音发沉:「说来也怪。册子上记着,断星崖的地脉三年前就该动了,硬生生拖到如今。这山,崩得都不在时辰上。」
另一个笑了:「拖着不崩,如今崩了也没伤人,还不好么。」
前头那位没再说话。
他仰着脸看鹤,手里的草茎停了停。
不在时辰上。
崖是该三年前崩的。三年前,他还没有出生。
那这三年里,是谁把一座要崩的山,硬生生按住了?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停了一瞬,过了许久他低头看,自己手上抓的草茎都抓弯了。
算了不该问的,不问。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