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原书的最后一页 玄音门的春 ...
-
玄音门的春天,是从鹤唳开始的。
两只白鹤落在书房的檐角上,一声接一声地清唳,把庭院里的晚风都叫得软了。
凤九歌这年两岁,说话还很慢。苏晚凝抱着他在廊下晒太阳,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也不急,学一个字要看很久,看完很久才肯开口。开了口,倒是从来说不错的。
「星。」苏晚凝指着天。
「星。」
「辰。」
「辰。」
「连起来呢?」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娘。」
苏晚凝笑出了声,笑完又咳,拿帕子按着唇角。旁边伺候的嬷嬷忙递上温着的药汤,她摆摆手,低头在儿子发顶碰了一下。
「我们九歌最会哄人。」
他没有哄人。他只是看不得她咳嗽。
苏晚凝身子好些的日子,会把他抱到观星阁,铺开那卷旧星图,一颗一颗指给他认。
「这是天枢,这是天璇。」她的指尖在图上慢慢移,「北斗这一把勺子,勺柄指到哪里,人间的季节就走到哪里。」
他趴在她膝头,跟着她一颗颗念。念到勺口第四颗的时候,她的指尖停了停,才接着往下教。
后来他问嬷嬷,那一颗星叫什么。嬷嬷正给他缝小氅衣,头也不抬:「天权。夫人从前当祭祀的时候,守的就是这一位星。阁里的老人都说,夫人那时的星课,仙苑百年没人比得上。」
「那后来呢?」
嬷嬷穿针的手顿了一下,岔开了话:「后来就有了你呗。针脚都歪了,少主少问些吧。」
他便没有再问。两岁的他学会了这个世界的头一条规矩:有些后来,大人是不讲的。
同一年开春,门里来了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叫云溪,是新收的内门弟子,比他大半岁,话却比他都多。嬷嬷领着两个孩子认人,小丫头围着他转了三圈,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你就是少主?你怎么不笑呀?」
他不答。
「我娘说爱笑的孩子才有糖吃。」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小丫头当场咧开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笑完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气得跺脚跑了。嬷嬷在旁边笑出了声,他望着那跑远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这是他在这一世交的第一个朋友。书里写玄音门覆灭,一笔带过,连她的名字都没有。
凤临渊得空的时候,也会抱他去琴房。这也是凤九歌第一次看见古琴泠月,琴是千年梧桐木的面,面上嵌着七颗夜明珠,冰蚕丝为弦,据说轻易不示人。玄音门以音入道,门主亲启的蒙,自然从琴开始。他把儿子的手放在琴弦上,大手覆着小手,拨了一个音。
「听。」
弦音荡开,琴房梁上积的灰簌簌地落。
「再来。」
又一个音。这一回,凤九歌听见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声音出了琴房,上了天,天上有什么极远极淡的东西,轻轻应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拨了一根同样的弦。
他猛地抬头看父亲。凤临渊却浑然未觉,还在教:「这是宫,这是商。」
他没敢再问。书里说玄音门以音律稳星力,原来是真的。琴弦一响,星是要应的。方才应他的那一颗,是哪一颗?
这两年他竖着耳朵,把门里的动静听了个大概。星辰仙苑是这天玄大陆离上仙界最近的地方,自古以来传承着卜算星辰之力,以星辰为尊,以卜算为道。仙苑由天机星相师总领,下设四宗:玄音门稳星力,天玑阁观天机,星阵堂守星河,清辉殿护生灵。
只是如今,仙苑却没有天机星相师。
门里的老人偶尔提起,语气都放得很低。上一代天机星相师月知烬,与命星昭珩,百年前在天命石碑上留下最后一段预言,随后双双身陨。预言流传下来的只剩三句:星陨之子降于世,鬼主绝墟执旧玉,幽冥业火映星河。此后百年,仙苑再无新的星相师出世。
凤九歌听到这桩事的时候,正在啃一块松子糖,糖渣掉了一襟。
不对。
原著里不是这样的。原著这个时候,月知烬和昭珩都活得好好的,仙苑星相师传承从未断过。原文后期,这两位还帮凤临渊收拾过不少烂摊子。
书和他眼前的这个世界,从根上就对不上。
既然书能错在这里,那书上写的,他十六岁生辰被一剑穿心,玄音门满门倾颓,是不是也能改?
说实话,刚穿来那阵子,他也想过躺平当个闲散少主。可那四个字压在心底,压了两年,一天都没轻过。他得争。门里人都说少主沉静聪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沉静底下是什么。
前两日的一个晌午,山下传来一桩事。张木匠的小儿子病死了,七岁。两个采买的弟子回来说起,叹了一句: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
他在廊下听见了,没作声,手里的草茎折成了两截。
第二日,他看见凤临渊亲自去了山下。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他拎着一匣子安神药材和一沓灵石单子交给账房,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房。凤九歌趴在窗沿上看见了,看见父亲的衣摆沾着山道的泥,看见他在廊下那一站,肩背是沉的。
书里写「门主性宽仁」,原来这五个字,是这样做出来的。
傍晚,凤临渊翻着一卷书坐在廊下。他扶着廊柱挪过去,挪到父亲身边,忽然开口:
「爹。」
「嗯?」
「命,能改吗?」
凤临渊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两岁的孩子问这种话,换作旁人,多半只当童言。凤临渊却认真想了想,才俯下身,与他平视。
「人的命,是能挪的。」父亲说,「挪不挪得动,看你自己。」
这句话不重。凤临渊说得随意,说完又低头去看书了。檐角的鹤唳了一声,晚风把阶前青苔上的影子吹碎了。
他在廊柱边上站了很久。
云溪从廊子那头跑过来,塞给他半块啃过的麦芽糖,献宝似的:「给你留的,可甜了。」
他看着那半块沾着口水的糖,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甜吗?」
「甜。」
「那明天我还给你留!」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走了。他含着那口糖,甜味一点点化开。父亲那句话,却在心里沉了下去。
当天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把原文那八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一剑穿心,宗门尽灭。行吧。他要用往后十几年,把那一页从书里挪出去。
做完这个决定,他没有立刻睡。黑暗里,他试着把脑子里那本原著里的情节再翻一遍,想再核对几个年月。
前头的都在。穿心那一页也在,字字清楚。
再往后翻,翻不动了。
后头是一片白。没有缺页的痕迹,是从来没有人落笔的白。他记得评论区里读者骂烂尾,骂作者弃坑。可此刻贴着那片白,他后颈有点发凉。
烂尾,是作者不写了。
那这一世后头的路,是谁在写?
烛火在帐子外头跳了一下。值夜的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替他掖了掖被角。他闭上眼睛,呼吸放得绵长。
睡觉,睡觉。先活到三岁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