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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灵根 玄音门立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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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音门立门四百余年,修的是音,定的是星。弟子自幼先学听音,再学观星,以音律稳星力,以星轨卜人事。外人只道玄音门是弹琴的,只有自家弟子知道,琴弦一响,天上的星是要应的。
少主满五岁这年秋,门中大开测灵台,为这一辈年轻弟子测灵根。
测灵前一夜,苏晚凝把他叫到房里,亲手替他理了第二日要穿的礼服。小衣裳是月白色的,袖口绣着极细的星纹,她抚着那些纹路,抚了很久。
「九歌,明日上了台,不管测出什么,都不许慌。」
「嗯。」
「灵根好,是命;灵根不好,也是命。」她替他系上最后一颗盘扣,声音放得很轻,「娘只有你一个。你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他仰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色仍是淡的,眼底却有一点他没看懂的东西。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是一个当过祭祀的人,对「太好的命」本能的惧。
「娘。」他伸出小手,替她抚平袖口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我不会有事的。」
她笑了笑,把他搂进怀里。他身上那点星草熏过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的药香,是他记了几年的味道。
测灵台设在星辰仙苑主殿前的广场上。白玉铺地,台上供着一方法器,名唤听星盘,乌木为底,上头嵌着九枚灵石,按星位排开。弟子一个一个登台,把手覆上去,灵石亮几枚,灵根便有几品。
那一日人很多。各宗弟子都到了,连山下附属书院都遣人观礼。云溪趴在栏杆上,手里攥着一把炒栗子,比自己上台还紧张。她是玄音门这一辈里同凤九歌最亲近的师妹,平日里最活泛,今日却把栗子攥出了汗。
「少主怎么还不上去。」她踮着脚往前排挤,「我都替他手心冒汗。」
旁边的凌霜抱着剑,一脸老成:「急什么,九歌稳得很。」他比凤九歌大几岁,是凌沧澜的徒弟,自小同他玩在一处,嘴上嫌弃,人却早早就来占了好位置。
前头十几个孩子测过。有个胖些的孩子把手覆上去,亮了四枚;最好的一个亮到六枚,台上台下一片叹声。
轮到凌霜的时候,这小子上去前还回头朝他挤眉弄眼,结果手一覆上去,灵石亮了七枚。星阵堂那边一片喝彩,凌沧澜抚着胡子直乐。凌霜下台的时候尾巴都要翘起来了,特意绕到他跟前。
「看见没,七枚!九歌,一会儿你亮不出来可别哭鼻子。」
「哦。」
「你这是什么反应!」
云溪在旁边帮腔:「我们少主这叫胸有成竹,你懂什么。」
「他一个五岁的小豆丁,懂什么胸有成竹。」
两个人拌嘴的工夫,执事弟子的唱名声已经响了起来。
「下一位。」执事弟子唱名,「玄音门少主,凤九歌。」
他从母亲身边站起,自己走上台去。五岁的孩子,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只手,方才攥了一下。
原书里写过这一日。
原书的这一页上,玄音门少主测出的是一枚杂灵根。一对惊才绝艳的父母,生出一个杂灵根。满场的笑声,书上只写了哗然两个字,那两个字底下,是原主此后十几年的路:受尽白眼,越发要往高高在上的仙尊跟前凑,要争一口气,要叫人看得起。再后来,原主忍常人不能忍的剧痛,一次又一次洗涤灵根,想向世人证明杂灵根也能往上走。
纨绔纠缠,皆从这一页起。
他站上白玉台,抬头看了一眼那方听星盘。
这一世,他不争那口气了。白眼也好,嘲讽也好,都随它去。远离那些奇奇怪怪的主角,护住玄音门,护住这一家人,好好活着,才是正经事。
留得青山在。
他把手覆了上去。
掌心贴上乌木的刹那,九枚灵石次第亮起。
一枚。两枚。三枚。
台下渐渐安静。
四枚。五枚。六枚。
有人站了起来。
七枚。八枚。
广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停了。执事弟子张着嘴,唱名的声音都忘了起。
第九枚灵石亮起的那一息,天上不知何处起了一声鹤唳。
天灵根。
玄音门立门四百年,出过的天灵根,一只手数得过来。
台下轰的一声炸开了。
「天灵根!真的是天灵根!」
「我就说少主小小年纪便能预言,必定前途无量!」
云溪把炒栗子举过头顶,嗓子都喊劈了:「那还用说!我们玄音门少主就没差过!」
凌霜抱着剑的手紧了紧,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还行吧。」
凤临渊从座上站了起来,又坐回去,扶着椅臂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苏晚凝没有站。她坐在原处,攥着帕子,看着台上的儿子,脸上的神色说不上是喜。
台上的凤九歌,也懵了一瞬。
不对。他应该是杂灵根。这灵石是不是坏了?
这念头只转了一圈,就被他压了下去。仙苑四宗的弟子都在看着,他是玄音门的少主,不能失态。他收回手,朝父母的方向行了一礼,自己走下台去。经过之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云溪挤在最前头,把炒栗子塞了他满手,栗子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给!都给你!我一颗都不吃!」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捧栗子,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道了声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发生的事情和原书不一样,但是面对这些真心的祝贺,他的心里有点暖暖的。五岁的孩子说谢,说得一本正经,云溪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摆着手跑开了。
原书的某一页,好像在这一刻被翻过去了。杂灵根、哗然、那十几年,好像统统留在了书页里。
他走下台的时候,面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下台阶的步子,比上台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回到苏晚凝身边,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什么都没说。他仰头看她,她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往后,更要小心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天灵根是荣耀,也是靶子。原书里那个杂灵根的少主死在十六岁,那这一世这个天灵根的少主呢?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更多。
「我知道。」他说。
苏晚凝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不远处,凤临渊正被各宗长老围着道贺,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她却只是望着自己的儿子,望了很久。
盛典散尽,众人犹自议论。月清瑶走到听星盘前,伸手去收那九枚灵石。收到第九枚时,她的指尖停了停。
那枚灵石已经暗了。暗下去的灵石中央,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烧出的裂,又像人为划过的一笔。
她把那枚灵石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灵石是天玑阁的,传了几百年,测过数千弟子,从来只有亮与暗,从来没有过纹。
墨星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立在她身侧,也看见了那道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月清瑶把灵石收回匣中还给了墨星尘,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只有墨星尘听见。
「方才那一息,它多亮了一下。」
墨星尘望着广场上散去的人群,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说。「不是灵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