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殇别》一只花仙子

6、廊下听雨，低语闲谈 入夏之

　　入夏之后，雨水便多了起来。

　　这日午后，黑云漫过宫墙，淅淅沥沥的雨丝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姜令仪闲来无事，带着晚棠去往御花园的听雨廊。

　　听雨廊临着一池莲塘，四周种满芭蕉，雨打芭蕉，声声清响。她本是独自来避雨赏景，未曾想远远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褚墨卿一身深青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池面漾开的层层雨圈。

　　他今日入宫复命，禀完边境屯田事宜，恰逢骤雨突至，便暂在此廊避雨。

　　姜令仪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跳。

　　雨水朦胧，将周遭景致晕开，廊外芭蕉翠色欲滴。他侧对着她，侧脸线条冷硬，雨水气息冲淡了沙场杀伐感，添了几分沉静。

　　听见脚步声，褚墨卿转头看来，见是姜令仪，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臣褚墨卿，参见公主殿下。”

　　“将军免礼。”姜令仪快步走上廊内，避开飘进来的雨丝，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真是巧，将军也在此避雨。”

　　晚棠识趣地退到廊下远端，远远侍立，不打扰二人。

　　廊中一时安静，唯有雨声连绵不绝。

　　姜令仪望着池内初开的荷花，轻声开口：“将军今日入宫，是商议边境事务吗？”

　　“是。”褚墨卿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北境新收城池，需要安排驻军与粮田，特来向陛下禀明。”

　　“那北地百姓，如今可安稳？”姜令仪侧头看向他，目光澄澈。

　　“渐渐安定。只是连年征战，田地荒芜，想要恢复往日生计，尚需数年。”褚墨卿缓缓答道。说起边境百姓，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些许，“北疆的孩童，很多从未见过江南荷花这般景致。”

　　姜令仪闻言心头一软，轻声道：“连年战火，最苦的从来都是百姓。将军守着国门，护的便是这些普通人。”

　　她的话语没有奉承，只有发自内心的体恤。褚墨卿静静看着她，廊下的微光落在少女明媚的眉眼间，雨声为帘，隔绝了殿宇朝堂的纷扰。

　　“公主心怀仁善。”

　　姜令仪闻言一笑，指尖轻轻触碰廊边垂落的芭蕉叶：“我久居深宫，能看见的只有宫墙之内一方天地。不像将军，见过万里山河。”

　　她顿了顿，想起那日将军府的闲谈，又好奇问道：“北境的夏夜，也会下这样绵长的雨吗？”

　　“北境少梅雨。”褚墨卿缓缓摇头，“北疆多是急雨，来去匆匆。雨后风烈，凉意刺骨。不像京城，雨缠绵温润。”

　　他慢慢说起北境光景，大漠落日，草原长风，夜晚满天星斗，还有边关将士帐外的篝火。

　　姜令仪听得入神，微微歪着头，眼底满是向往。她被困在朱红宫墙之中，一辈子所见不过御花园、殿宇亭台，而褚墨卿口中，是她从未踏足的辽阔天地。

　　“真好啊。”她低声感叹，“若是有机会，真想亲眼看一看大漠落日。”

　　褚墨卿望着少女眼中的憧憬，沉默片刻，轻声道：“北疆苦寒，风沙伤人。公主生长深宫，未必受得住。”

　　“可我想看看，将军守护的山河，究竟是什么模样。”姜令仪抬眼望他，目光坦荡明亮。

　　那一瞬，雨打芭蕉的声响仿佛远去。廊下两人静静相望，没有君臣尊卑的隔阂，只有两颗心短暂靠近。

　　褚墨卿心头微动，心底那片冻土，又被这束暖阳烘得柔软几分。可他很快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忘分寸，移开目光，看向烟雨笼罩的莲塘。

　　“公主若是想看山河盛景，待他日四海安定，天下无战事，或许有机会。”他声音轻缓，像是一句遥遥无期的期许。

　　姜令仪弯起唇角，用力点头：“嗯，我等着那一日。”

　　雨丝依旧连绵，落在廊檐，溅起细碎水珠。

　　只是廊角立柱之后，一道浅青色身影悄然退去。是苏贵妃身边的宫女，奉命来御花园采撷莲花，无意间撞见廊下这一幕。

　　宫女屏住呼吸，轻步离开，匆匆赶回贵妃宫中禀报。

　　苏贵妃听完禀报，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御花园听雨廊，四下无人，公主与镇军将军单独闲谈……好，真是好。”她放下茶盏，眸光幽冷，“看来，不必咱们费心撮合，他们二人倒是情投意合。这桩事，留着，日后便是一击致命的利刃。”

　　雨还未停，听雨廊内，姜令仪还在兴致盎然听褚墨卿讲北疆故事。

　　他们沉浸在这片刻难得的安宁闲谈里，全然不知，廊外的雨幕之中，已经落下一道无形的罗网，正缓缓向二人收拢。

　　雨声潺潺，藏住此刻低语，也藏住日后无尽的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