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8、首席助理胜任愉快 第八章

　　第八章、
　　我看着台面上按顺序摆好的文件，感到一阵头疼。
　　周陆华在很认真地履行助理的职责。
　　融资底稿、客户风险备忘录、项目排期，全部按轻重缓急码得整整齐齐。
　　不少页面边角，还留着淡淡的铅笔标记。
　　没有动笔修改任何一处，仅仅只是标注出来。
　　我看过了。
　　是一些容易被忽略的风险疑点。
　　尽管我自己肯定也能看出来。
　　尽管这些事情勉强也可以容纳进“首席助理”的工作范围里。
　　尽管他这么做确实能省我不少事。
　　但是……
　　我真的很头疼。
　　我要抗议，我才是老板。
　　然而抗议的话还没开口，就听到他在办公室门前跟小程说话。
　　“白总下午几点见投资方？”
　　“两点半。”
　　“预计多久？”
　　“预留了一个半小时。”
　　“那四点以后呢？”
　　小程翻了翻手里的平板：“原本四点半跟鑫星那边有个线上沟通，不过他们刚才来电话，说负责人临时要去机场，想提前到两点。”
　　我皱了皱眉。
　　鑫星是我们谈了快两个月的合作方。
　　谈不上非他们不可，但现在正卡在接口开放和报价方案最后一轮，频繁改期很烦。
　　“他们几点走？”周陆华问。
　　“说是三点半之前必须出发。”
　　“明天呢？”
　　“明天下午才有空。”
　　“那就给两个方案。”周陆华语气平淡，“今天一点四十开始，控制在三十分钟以内。或者明天下午按他们的时间重新约。”
　　小程迟疑了一下：“可是投资方那边……”
　　“一点四十开，最晚两点十分结束，中间留二十分钟给白总缓冲。”
　　“可如果谈超时？”
　　“那就不要选今天。”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坐在里面，忍不住抬起头。
　　小程大概也没料到答案这么简单：“那我……”
　　“先别急，”他淡淡笑了笑，往旁边让开半步，侧过身看向我，“最终要跟白总确认一下。”
　　我几乎要扶额。
　　甚至开始怀疑，协议里要他来当顾问，是不是个好主意。
　　小程眼巴巴地看向我，我深吸口气。
　　“一点四十。”我说，“但提前告诉对方，两点十分必须结束。如果有没谈完的，明天继续。”
　　“好。”小程点头。
　　他低头开始回复消息，片刻后汇报：“白总，对方同意了。”
　　我挥了挥手。
　　小程离开了，他还待着。
　　“还有事？”我问。
　　他抬腕看了看表，我这才留意到，他这次戴了块电子表。
　　什么意思？
　　难道一早就存了扮演“特助”的不良居心？
　　“十一点二十五了。”
　　“所以呢？”
　　“首席助理要负责给老板订餐。白总，你想吃什么？”
　　我没有胃口，我想跟他干架。
　　拿扫把把人赶出我的公司。
　　“周陆华，你够了。耍我很好玩吗？”
　　我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惨……慌乱间竟用上了左手。
　　我疼得龇牙，下意识侧过身，避开他的视线。
　　他脸色沉下来了。
　　很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周陆华。
　　“我哪里耍你了，白总？”
　　“你不要这么叫我！”
　　我可以压着声量，但是怒气还是冒了出来。
　　“我知道我跟你没法比，我承认。现在能请你回你自己的地盘了么，周总？”
　　他眯了眯眼，关上办公室的门，朝我走来。
　　……真要打架？
　　我瞟了眼受伤的左手。
　　“那你呢？”他的双手掌心撑在桌面，看着我，声音有些冷，“你不是叫‘周总’叫得很愉快么？”
　　“哈！”
　　他的视线压得我心口发闷，可是我不打算退让。
　　“不然叫你什么？老公？”
　　我的语气也渗进了恶意：“来，继续，你是不是又要觉得恶心？”
　　他眉心紧蹙，眼睛里更显得晦暗。
　　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片刻后他突然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平淡：“这里是你的公司，白总。私人事务，回家再说。”
　　也对。
　　我暗中松了口气。
　　办公室谈家庭事务，天花板会掉下来。
　　“注意你的手。”他目光落在我包扎的左手上面，“伤口裂开了没事，万一血蹭到文件上，会吓到人。”
　　太好了，已经是八成以上正常态的周陆华了。
　　我还来不及欣慰，他却又来了一句：
　　“中午你想吃什么？”
　　“……没完了是吧？”
　　“十一点四十了，再不订饭来不及吃。”
　　他看着我：“鳗鱼定食怎么样？”
　　嗯，我爱吃，可此刻我满心只想一口回绝。
　　“行吧，”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就鳗鱼。”
　　他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我重新低头看那几份材料。
　　不到半分钟，便又瞥见了纸页边角那一道浅浅的铅笔线。
　　真烦。
　　因为那一处，我刚才重新核过。
　　他标得对。
　　我用右手捂住脸，事态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半个多小时后，他提着一个印着某日料店店名的包袱进来。
　　我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打开，露出里面黑红相间的漆器餐盒。
　　突然忍不住问：“你平时午餐都吃这些？”
　　他抬眼看我。
　　“……没什么。”
　　“说吧，又要讽刺我什么？”
　　我撇了撇嘴：“高脂高蛋白。”
　　后面的话吞了，省得听着像他的营养师。
　　他眉峰稍稍一挑：“那你要失望了，我平时不吃这些。”
　　盖子掀开，热气腾腾的烤鳗鱼泛着诱人的焦糖色油脂光泽。
　　扑鼻的香气瞬间融化了我的对立意图。
　　跟烤鳗鱼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重新坐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助理，把餐盒推到我面前。
　　拆开一次性餐具的包装，摆好。
　　倒上酱汁，把渍物小盘子排整齐。
　　收走多余的废弃物。
　　一切陌生地可怕。
　　“吃吧。”
　　他再次抬腕：“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你有足够的时间。但如果你需要饭后运动一下，用餐时间最好控制在半小时内。”
　　说完，他取出另一个餐盒，坐到了我对面。
　　我瞟了一眼，是牛肉炒乌冬。
　　当他把第一根乌冬吸溜进口，我终于拿起了特制的竹筷。
　　举轻若重……
　　为什么我的心头沉甸甸的？
　　因为这是近一年来，我和他第一次一起在同一时间空间吃午饭？
　　鳗鱼香软可口，吸满酱汁的米饭令人垂涎。
　　可是周陆华，你到底想做什么？
　　脑子里跳着问号，舌尖上蹦着问句。
　　但终究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吃饭。
　　吃完后，我刚起身打算收拾餐盒，旁边的声音适时响起。
　　“别动。”
　　我哑然，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利落地把一次性餐具、纸巾、剩余包装分门别类归置好，拿到外面去丢进垃圾桶。
　　这些事，他做得并不生疏。
　　在办公室转了好几圈，我回到座位上，靠上了椅背。
　　办公室很安静。
　　空调的风从头顶缓慢送下来，鳗鱼的余香还停留在空气里。
　　这个半天过得堪称魔幻。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感觉好过了一点。
　　打开电脑，准备把下午要用的材料重新过一遍。
　　公司的发展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大事。
　　周陆华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
　　“喝。”
　　……
　　我抬头。
　　这是助理？
　　听听这语气！
　　然而我真的渴得厉害，毕竟扫荡干净了一整份烤鳗鱼。
　　我喝了，一大口。
　　感觉自己很没出息。
　　一点三十五分，小程来敲门：“白总，人到了。”
　　我应了一声，合上电脑起身。
　　周陆华也跟着站起来。
　　不等我开口，他神色平静，将两份整理完毕的材料递过来。
　　“要点都在里面，没有遗漏。”他说。
　　我接过材料，转头看见小程的嘴巴张得快能塞鸭蛋。
　　小伙子，见识到了吧，这就是懂事的助理。
　　虽然这个助理其实是董事——长。
　　我咬着牙没道谢，出了办公室。
　　周陆华没跟来，他已经重新坐下，低头处理自己的消息。
　　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
　　！停！
　　沟通会顺利结束，两点十三分，我带着发沉的脑袋回到办公室。
　　一眼瞥见他正靠在办公桌对面的座椅上，闭眼小憩。
　　我进来，他也没反应。
　　小心地把文件放回桌上，我站到窗边，打量起他。
　　周陆华。
　　在真正见面之前，这就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当我知道自己要和他联姻时，第一感觉是荒谬。
　　齐大非偶。
　　后来，果然。
　　也许白家得到了希望得到的。
　　我呢？
　　留给我的是什么？
　　名存实亡的关系。
　　我甚至，没见过他这般阖眼休息的模样。
　　所以他这个人，他耀眼的容貌与过人的才干——
　　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打扰他，我在座位上坐下。
　　抿了两口水，继续梳理会谈的准备工作。
　　两点二十五，小程再次出现：“白总，投资方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声音也惊动了周陆华。
　　他睁开眼，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心头猛地一紧：“你打算去？”
　　“不去。”他摇头，“那几个人认识我。”
　　我没出声。
　　他们当然认识你。
　　这群人天天研究企业、研究资本、研究谁的钱流到哪里，要是连周陆华都认不出来，那还是趁早改行。
　　他看我不应声，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你的公司，我要也坐在里面，就不好了。”
　　是啊，是不好。
　　他凭脸就能吓对方一大跳，然后重新评估我的公司。
　　我沉默下来，一时间竟然词穷。
　　他重新拿起平板，再次抬眼：“白总还有其他指示？”
　　“没有。”
　　我丢下两个字，转身出了办公室。
　　小程跟在我身边，往后看了一眼：“白总，首席他……”
　　“他负责抱窝。”
　　我抽了抽嘴角。
　　小程的表情像被呛住了。
　　不管了。
　　融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