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9、丈夫，快离婚的 第九章

　　第九章、
　　融资会议还算顺利，虽然并不轻松。
　　几个关于客户集中度、现金流和关联风险的问题来回确认了几遍，最后约定晚上补一版材料。
　　等我从会议室出来，已经快四点。
　　回到办公室，一眼看见周陆华。
　　他还在。
　　他一个人让我头疼的程度，抵得上方才会议室里所有投资方代表加在一起。
　　“你为什么还在？”
　　我实在忍不住，丢下文件夹。
　　当然平板还是轻放的。
　　他看了我一眼，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桌面。
　　我凑过去看，桌面上摊开厚厚一叠资料。
　　原本混在一起的融资材料，已经被重新拆成了几摞。
　　他刚刚显然没闲着。
　　最上面一份是客户情况表。
　　他把近两年的主要客户、合同金额和实际回款重新对过一遍，旁边另放了一张打印出来的清单，按照收入占比从高到低排列。前三大客户被浅浅划了线，后面用铅笔标着合同期限和续约情况。
　　再往下，是应收账款和现金流。
　　账龄表、回款记录、未来三个月预计支出，以及正在执行的几个大项目，被他按时间顺序夹在一起。几处数字旁边贴着细窄的便签，只写了日期和页码。
　　我翻过去看了一眼。
　　都是刚才投资方反复追问过的地方。
　　最后一摞最薄。
　　关联方往来、股权结构，还有几份早期签下来的合作协议。
　　我继续往下翻。
　　有些地方，他甚至把投资方刚才问过的问题，和原材料里的对应页码写在了一起。
　　哪里已经有答案，哪里缺数据，哪里只是表达得不够清楚，一眼就能看明白。
　　我沉默了几秒。
　　不得不承认，这样整理以后，今晚要补的东西至少省了一半时间。
　　“你把会议听完了？”
　　“没有。”他说，“小程把问题纪要给我了。”
　　小程！你还真把这个人当成正牌首席助理在配合吗？
　　周陆华看着我，淡淡牵了牵唇角：“你的助理能力其实不错，只是处理这类融资尽调，经验还差一些。慢慢来，也是要磨的。”
　　我一时语塞。
　　我该说什么？道谢吗？
　　绝不。
　　“行吧，有空叫他跟你多取取经，谁让你是——首席助理呢？”
　　这话我听着都别扭。
　　但他没生气，反而是顺水推舟：“确实。首席助理不能只会订餐，要尽快实现技能多样化。”
　　“周……”我按向额角。
　　“嗯？”
　　“……我今晚要加班，你先回去吧。”
　　我的脑子真的不能同时应付他和工作。
　　会爆炸。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林霁约了些朋友，五点半在‘海雾’会所聚会。”
　　“哦。”
　　玩扮演助理的游戏玩上瘾了，还要和我请假？
　　“走吧，现在过去刚好。”
　　他站起身来，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过了三秒钟后，我觉察到不对，抬眼看他。
　　“走啊。”
　　他又说。
　　“走？”我莫名其妙，“走去哪里？”
　　“刚刚不是和你说了？‘海雾’会所。”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反倒把我气笑了。
　　“不去。”
　　“白栎舟，我们约好的。”
　　“你去见你的朋友，为什么我也要去？”我笑，笑得有点冷，“别又拿那套‘婚姻公共事务’的说辞。整整三年，你可从来没觉得，我们两个人需要互相介入对方的交际圈。”
　　他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难得把他说得哑口无言，我正暗自愉快。
　　一抬眼，却看见他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干嘛？”
　　“你加班，我的工作还没结束。”他说，“哪有老板没走，助理下班的？”
　　我僵了一下。
　　“我放你假行不？”
　　“不要。”
　　他答得也干脆。
　　“我真的要干活。”我从牙缝里挤字。
　　“五点半，去露个脸，待到七点半就走。算上路上的时间，最晚八点半你就能回家继续处理工作。”
　　他看着我，补充：“绝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我没有马上回答，试图想出一个能把他赶走的办法。
　　片刻后，宣告失败。
　　除非我找保安把他架走。
　　那样太难看了。
　　要是被拍到，保不准比他和林霁私下同框被曝光，更能引起轩然大波。
　　我突然想到就两天前，我还不许他单独去见林霁。
　　这样想来，似乎我更无理一些。
　　他现在就是要我一道去见。
　　我再次按了按额角。
　　自掘坟墓。
　　“七点半就走？”
　　我问得不甘不愿。
　　“嗯。”
　　“……我收拾一下。”我整理好所有的东西，拿上包。
　　上了车，打开导航，刚发动车子，我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跟你朋友介绍我？”
　　“丈夫。”
　　我的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快离婚的。”
　　忍不住补充了个定语。
　　他没接话。
　　我目视前方，握紧方向盘。
　　开车的人不能情绪波动。
　　事关人身安全。
　　“海雾”在城西一栋临江建筑的顶层，电梯门一开，外面就是挑高宽阔的沙龙厅。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远处江面和城市灯火铺展开来，厅内却只零散摆着几组沙发、吧台和长桌，空间大得很克制。
　　这里显然不是用来热闹聚餐的，更像是给一群不缺地方去的人，找个地方喝酒、聊天，顺便谈点不能摆上正式会议桌的事。
　　我和周陆华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林霁在吧台边，众星拱月。
　　每一个在他身边的人都在笑。
　　全是眉眼弯弯的笑。
　　除了他和周陆华，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刚想躲到一边，周陆华却叫了一声：“林霁。”
　　嗯？
　　不是小黑了？
　　林霁的目光转过来，笑着从高脚椅上起身：“你俩都来，太好了。”
　　好在哪？我不懂。
　　但这笑容很有感染力，我不觉也笑了。
　　“舍命陪君子。”我说。
　　林霁轻笑：“阿华，栎舟说你是君子呢。”
　　周陆华瞥了我一眼：“我本来就是。”
　　话音刚落，便有几人围了上来，开口唤着周陆华的名字。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我的身上，又飞快移开。
　　我能感觉得出来，这是一个相对封闭、彼此熟稔的私人小圈子。
　　正打算去吧台拿杯酒，然后闪到一边，去角落当一株哑巴植物，周陆华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头，他微微抬手：“我丈夫，白栎舟。你们估计都没见过。”
　　周遭当即泛起一阵细碎的哗然。
　　我全身都有些发僵。
　　却不得不对着陌生的面孔挤出了笑容，勉强应酬。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传了过来：“你可真行啊，陆华，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尽管早已有所准备，这话也不啻一枚手雷，在我脑袋里炸开。
　　算不上血肉模糊。
　　但估计现场也不太好看。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笑凝固了。
　　肌肉不听使唤。
　　不乐意笑了。
　　我连忙低头，避开众多视线。
　　听见身旁的周陆华慵懒的答话：“想做什么，补上你的结婚贺礼么？”
　　又一个声音：“从没听你提过，喂，这么能保密啊，我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很正常。
　　我心说，这就不是私人关系。
　　两家资产布局、项目往来、股权调配，种种资源流转，不过是借着姻亲的名头，多一重信任背书与安全缓冲。
　　如果是周氏的内部高层，那应该有消息。
　　周陆华的声音还是懒的：“告诉你们了，也收不到礼金。”
　　众人都笑了起来。
　　我只觉得脚下全是荆棘。
　　就不该来。
　　“栎舟，我们去那边，你想喝点什么？”
　　是林霁，他轻轻地搭上我的肩。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顺势把我带出了人群的圈子。
　　我瞥了眼周陆华，他微微垂着眼，笑着。
　　整个人显得松弛自在，和今天白天截然不同。
　　当然和在家里也不一样。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头望向我，微微颔首：“我先聊会儿，等等过去。”
　　“阿霁！”另一边有人出声唤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舍。
　　林霁一挥手：“等会儿，我陪栎舟喝点东西。”
　　不知道谁又来了句：“哈，这么说阿霁知道陆华结婚咯？你俩关系还是最好啊。”
　　“那是，比跟你们都要好。”周陆华笑答。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和林霁走向吧台。
　　吧台并没有驻场调酒师。
　　林霁直接绕进吧台内侧，笑着问我：“喝点什么？”
　　“水就行了。”我说，“主要解渴。”
　　“那只好下次再让你试试我新研发的混搭。”林霁笑着，给我倒了杯苏打水。
　　那边仍有阵阵笑声传来。
　　我听得心烦意乱，恨不得脚底抹油。
　　“这些都是我和阿华以前的同学、朋友。”林霁自己也拿去一杯，浅抿了一口，“平时聚得也不多，这次我回来，难得大家肯抽个时间。”
　　我笑了笑：“你人缘好。”
　　两次接触下来，我已经知道，骄傲如周陆华，为什么会和林霁走得这么近。
　　“栎舟。”
　　“嗯？”听出林霁语气里的严肃，我心蓦地一沉。
　　林霁看着我，棕色的瞳仁里满是认真。
　　“我和阿华过去是有在一起过。但现在，不管是我还是他，都没那个心思。”
　　我哑然片刻，喝了口水。
　　这算……
　　落花有情，水流无意？
　　林霁没那意思，我信。
　　可周陆华？
　　“嗯。有也无所谓。”我说，“反正是家族联姻，图个方便。”
　　林霁轻笑了一声，收回了郑重的表情。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反正你们的协议，我收着。”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
　　不过我不打算去细究。
　　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恰好身后又扬起一阵喧闹的笑声。
　　我顿时心血来潮，问林霁：“要不，让我试试你的特调？”
　　林霁顿时笑得眼如新月：“好！”
　　几分钟后，林霁的自创特调在我面前登场。
　　洛克杯里浮着一块冰块，没有花哨繁杂的装饰。
　　酒体是极浅的琥珀金，澄澈透亮，看上去几乎和加冰的高级冷萃茶别无二致。
　　我端起杯子，先嗅到一股清冽的柚子香，混着浅浅白花香气，底下还垫着一丝红茶的温润气息。
　　“闻着很不错。”我由衷地赞美。
　　比我的抹盐蒸鸡看起来高档得多。
　　抿下一小口，入口的感受同样出乎意料。
　　喝起来竟真的像一杯带着柔和花果气息的冷萃茶。
　　“好喝。”我又来了一大口，“真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