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我独顽且鄙

7、临时首席助理，收买人心 第七章

　　第七章、
　　实事求是地说，周陆华确实没说话。
　　可是。
　　我的感觉像是被叫上台主持课堂的小学生。
　　老师就站在三米开外，笑眯眯地看着。
　　差别可能就在，他不是老师。
　　也没有笑眯眯。
　　左手食指不小心碰了一下桌面，又在疼。
　　但这疼痛也让我收心。
　　决定当右后方不存在一个大型不明生物。
　　“开始吧。”
　　今天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
　　客户是一家做工业制冷设备的老牌制造商，这两年自己做海外品牌，渠道铺得很快，东南亚和中东陆续签了十几个经销商。
　　扩张快本是好事。
　　可跑得快到内部各环节各行其是，那就成了麻烦。
　　“昨天下午，马来那边的经销商改了一个订单。原本要十二台A型机，改成八台A型、四台B型。”
　　“海外系统改了？”我问。
　　“改了。但国内销售收到邮件了，没及时录进ERP。工厂还是按原订单排产。”
　　我点点头。
　　好经典的剧情。
　　每一方都认为自己已经把事情办完了，给自己画上了句号。
　　可这个句号，并不会自动同步给其他人。
　　十二台设备，就这么顺着错误的路径一路往前推进。
　　“客户想要什么解决方案？”我问。
　　产品负责人调出需求文档：“他们希望以后海外经销商改订单，直接同步国内订单系统，并且自动更新排产。”
　　“不能这么做。”
　　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否定。
　　“技术层面是可以做到的。”
　　“技术上做得到，也不行。”我尝试着转笔，碰到了“狼牙棒”。
　　笔掉到了桌上，一声轻响。
　　我稳住视线，继续说。
　　“经销商有权改需求，不等于有权改工厂排产。”
　　“如果已经采购物料，或者已经进产线呢？海外点一下修改，国内自动跟着动，出了损失算谁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客户的需求是，不要再每次都靠邮件和电话通知。”
　　“那症结不在自动修改。在是变更发起之后，消息触达、确认、执行、反馈这一整套流程。”
　　我看向产品负责人。
　　“做成变更流程。海外渠道发起修改，国内销售确认商务条件，生产端确认能不能调整。三边都确认，订单状态再更新。”
　　“如果生产端不同意？”
　　“直接驳回，并且必须填写驳回理由。”
　　“经销商能看到？”
　　“只能看到最终结果，不需要向他们开放全部内部信息。”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全流程时间留痕。谁几点发起申请，谁几点确认，卡在哪个环节，全部可追溯，一目了然。”
　　这才是我们真正卖的东西。
　　不是简单地把邮件搬进软件。
　　是让原本隔着公司、国家、部门，各自以为自己已经把事情做完的人，能够看见同一件事真实的进度。
　　等技术方向确认完毕，我想了想，补充：
　　“找客户把流程跑一遍。尤其问工厂，他们实际接受订单修改到哪个节点。别我们在这里设计得天衣无缝，人家现场根本不是这么干的。”
　　方案就此敲定。
　　今天再跟客户把实际流程跑一遍，没有问题，明天就能出第一版。
　　我扫了一眼时间。
　　整场会议不到半小时，效率很不错。
　　没有其他问题，散会。
　　我就在原位没有动。
　　周陆华也是。
　　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刻意昂着头，正视前方。
　　特别是我的正牌助理小程。
　　他现在一定满头雾水，说不定甚至开始担心会不会等下就收到我的辞退邮件。
　　可怜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出去后，我看向周陆华。
　　等着他发言。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头，罕见的……
　　乖顺？
　　也可能是配合这“助理”的身份。
　　他也看向我。
　　“白总需要咖啡吗？”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扯了扯嘴角：“你给我泡吗？”
　　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我倒是想，但白总这里没有咖啡机。”
　　楼下就是便利店咖啡店，几块倒几十块的咖啡全都有，买啥咖啡机。
　　我心里想着，干脆配合他演。
　　“那你下楼去买吧。”
　　他笑了笑，没应声。
　　我就知道这个人，哪可能屈尊。
　　“你看完戏了，可以走了不？”
　　我板起脸，打算逐客。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
　　我刚要起身去看个究竟，小程进来了。
　　手里拿着两杯黑色的便携式纸杯，放在桌上。
　　“白总，这是您和……这位首席的……咖啡。”
　　不等我开口，他略带腼腆地弯了弯唇角：“另外，替同事们说声谢谢。”
　　说完，他退了出去。
　　留给我雾水满头。
　　“他谢什么？”我转头望向周陆华。
　　“哦，”周陆华伸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除去你我这两杯，我一共点了五十一杯外卖咖啡，三分之二拿铁，三分之一黑咖。”
　　我扶住了下巴，省得它掉下来。
　　“我进门到现在是只看到三十八个人。但怕有遗漏，所以宁多勿少咯。”
　　“为什么是五十一？”
　　我有些无力。
　　“五十没法按三来均分，通常喜欢拿铁的人更多，所以不对半分。”
　　他说得理所应当。
　　我哑然之后，没忍住笑出声。
　　“周陆华，你简直……”
　　“首席助理，帮你搞好团队氛围，是我的职责所在。不用谢，白总。”
　　他抿了口咖啡，示意我也喝。
　　我默不作声地拿起桌上剩下的咖啡，抿了一口。
　　口感……
　　不由地瞄了眼杯子，有些惊讶。
　　热美式/无糖/中深烘低酸。
　　“为什么……”
　　我脱口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问题有些危险。
　　危险在哪里？
　　不知道，可直觉在疯狂预警。
　　他眯了眯眼：“不合口味？”
　　“为什么特地选‘低酸’？”
　　“你不是不喜欢偏酸的咖啡吗？”
　　我是不喜欢。
　　但关键是——周陆华怎么知道？
　　我盯着他，等解释。
　　他却避开话题，反问：“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有。但我过不去咖啡这道坎。
　　“你到底从哪里知道我不爱喝浅烘咖啡的？”
　　家里？
　　可家里的咖啡豆一直按他的喜好储备，品类杂乱，我早上喝咖啡从来只用来提神，根本不会特意挑剔口味。
　　“你自己说的。”
　　“……我没有。”
　　“白总，随时随地捕捉信息的能力，你显然不如我。”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掌心恰好盖住杯身标签：
　　“来，猜猜我这杯是什么？”
　　我皱起眉头，这人！
　　“美式。”
　　周陆华低笑一声，缓缓挪开手掌。
　　杯身标签完整露出来，一长串定制备注格外扎眼：
　　热馥芮白/三份精粹浓缩/无乳糖奶/无糖/薄奶泡。
　　我瞳孔骤然一缩。
　　奶咖。
　　“你不是乳糖不耐么？”我几乎脱口而出。
　　周陆华挑了挑眉：“无乳糖奶。”
　　好吧。
　　我闷着喝了一大口手里的美式。
　　这一回，算输了？
　　可我和他到底在比什么？比谁更清楚对方的咖啡口味？
　　周陆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静静看着。
　　“又干嘛？”
　　“没有，”他轻笑，“觉得你信息收集能力不错，虽然还是比不上我。”
　　我扯出一声笑：“呵呵。”
　　“公开场合我一般都会选美式，无乳糖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拿到。”
　　他说，“乳糖不耐，你也说对了。”
　　“白栎舟，换我问你，这些事，我也没告诉过你，但你知道。”
　　我一时哑口无言。
　　三秒钟后，我义正言辞：“这就是信息收集能力。不是我不如你，是你比我复杂。”
　　他抿了口咖啡：“说得是，白总。”
　　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我放下咖啡。
　　决定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信息收集能力竞赛。
　　还有工作。
　　我刚把电脑重新打开，周陆华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
　　“我接个电话。”
　　“随意。”
　　这里又不是图书馆。
　　他没避开我，只是起身走到窗边。
　　“说。”
　　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不冷，也谈不上严厉。
　　只是极度简短克制。
　　明知道不该，但我还是竖起了耳朵。
　　脸正对着电脑屏幕，靠眼珠悄悄斜过去打量他。
　　电话那边滔滔不绝说了很长一段。
　　他神情始终不变，也没有出声打断。
　　手里还端着那杯馥芮白，偶尔浅浅地抿一口。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开口。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对面又解释。
　　“不是。”
　　他看向窗外。
　　“我问的是，哪一件事，必须由我决定？”
　　电话那头显然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创始人不接受追加对赌？那就不加。”
　　他说得很干脆。
　　对面似乎有异议。
　　“人家已经在估值上做出让步，还要再逼他交出控制权，叠加业绩对赌。你们到底是想把核心人才能留在项目里，还是逼得人家直接套现离场？”
　　声音仍然不高，甚至可以说十分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电话另一边的人大概已经坐直了。
　　“风险当然要控。”他的语气更淡了。
　　“风险控制不是把所有风险都塞给交易对手。”
　　“核心团队走了，买下一张营业执照有什么意义？”
　　他停了一下：“按原方案谈。”
　　“财务风险让财务团队重新测，法务有意见让他们把红线列出来。超过我们原来的风险上限，再报给我。”
　　又安静了半分钟，他的眉心微微地蹙起：“嗯。另外记住，这是投资谈判，不是上门收债。该让步的地方，就要让步。”
　　电话一下挂断。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来不及收回视线，猝不及防，和他的目光直直撞在一起。
　　“看什么？”他唇角勾了勾。
　　“没有。”我低下头。
　　拇指不由地摩挲向那根“狼牙棒”。
　　周陆华，你也知道该让步时让步啊。
　　那对我的步步紧逼，是什么？
　　想来也有些讽刺。
　　一起生活三年，这竟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亲眼看见他处理真实的工作事务。
　　也由此稍稍窥见，他凭什么能够坐到如今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