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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微光】13·裂谷 裂谷相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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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从北矿脉出口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在矿洞深处和墨渊分开之后,选了那条通向北矿脉的岔路。那条路比来时的通道更窄、更黑,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头顶是不断滴水的岩壁。他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从北矿脉的一个天然裂口钻出来。
裂口外面是一条矿脉裂谷。
裂谷不宽,大概十来步的距离。但很深,往下看黑漆漆的,像是大地张开的一道伤口。裂谷两侧是笔直的岩壁,灰白色的骨碑矿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谷底有风往上灌,呜呜地响,带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气。
司命站在裂谷边缘,正想找条路绕过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转头。
商徵羽站在裂谷的另一端。
白袍。银线。手里攥着一块骨碑法器,碑面上的荧光在暮色里亮得刺眼。他身后站着两个灰白袍弟子,一左一右,腰间挂着骨碑锁链。而在两个弟子中间,押着一个人。
阿七。
阿七的双手被骨碑锁链反绑在身后,锁链上的愿力纹路在皮肤上勒出了一道道红痕。他的嘴被堵着,但眼睛是亮的——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烧得更旺的光。他看到司命,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司命攥紧了拳头。
商徵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冻住的湖。
“我说了别跟。”
“我没跟你。”司命的声音很稳,“我来找阿七。”
“阿七是逃犯。天机阁下令活捉。你来找他,就是妨碍公务。”
“他做了什么?”
“砸毁换命所城南分所。伤两人。”
“那个换命所骗了他三年命。”
商徵羽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司命,像是在等一个结论。等司命自己明白——法律就是法律。规则就是规则。换命所骗人是换命所的事,阿七砸铺子伤人是阿七的事。两件事分开算,不能互相抵消。
“你抓了他,他会怎样?”
“押回天机阁。按律处置。”
“什么律?”
“毁坏公物、伤人、逃逸。数罪并罚。轻则废去换命印,重则——”
“重则什么?”
商徵羽顿了一下。
“重则铸碑。”
铸碑。把活人铸进骨碑里,抽干愿力,变成一块新的骨碑。司命在换命所墙上见过那些碎片——密密麻麻的骨碑碎片,每一块都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阿七如果被铸碑,他的碎片也会挂在某面墙上。
“你放了他。”
“不能。”
“商徵羽。”
“不能。”
司命往前走了一步。裂谷横在两个人之间,黑漆漆的谷底往上灌着冷风。阿七在两个弟子手里挣扎了一下,被其中一个狠狠按住了肩膀。
“你欠我的。”司命说。
商徵羽看着他。
“你欠我一碗汤。我不让你还了。你把阿七放了,那碗汤一笔勾销。”
商徵羽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一碗汤换一个逃犯。这笔账不划算。”
司命愣了一瞬。
“你说什么?”
“你的逻辑有问题。一碗汤的价值上限是几钱银子。阿七是重犯,牵扯到天机阁的律法和权威。两个标的物价值不对等,无法进行等价交换。”
司命站在裂谷边上,看着对面那个穿白袍的人。那个人曾经在破庙里板着脸嫌地瓜苦。那个人曾经在他发烧的时候把唯一的被子全盖在他身上。那个人曾经在码头上扛了三天货只为了给他买一双鞋。
现在那个人站在对面,说“一碗汤换一个逃犯不划算”。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被重新锻造过的铁——外表没变,内里全换了。
“商徵羽。”司命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还记得破庙吗?”
“记得。”
“还记得火堆吗?”
“记得。”
“还记得那天早上,我掰给你的那半个烤糊的地瓜吗?”
商徵羽沉默了一息。
“记得。表皮烤焦了,里面是橘红色的。很烫。你把大的一半给了我。”
司命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全部。”商徵羽的语气和背档案一模一样,“三年前腊月十七,你在城南菜市场后巷捡到我。当时我十三岁,发烧,蜷在垃圾堆旁边。你把我背回破庙,用破布沾冷水给我敷额头。之后三年,你每天去码头上扛货。工钱大部分花在了我身上。你换过两次命,第一次一年,第二次五年。都是为了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一桩一桩,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你全都记得。”司命重复了一遍。
“记得。但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裂谷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从谷底往上灌,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司命站在裂谷这头,商徵羽站在那头。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把阿七放了。”司命又说了一遍。
“不能。”
“那你就把我一起抓了。”
司命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已经踩到了裂谷边缘。碎石从脚边滑落,坠入黑暗,过了好几息才听到落底的声响。
商徵羽看着他。
“你在威胁我。”
“对。”司命盯着他的眼睛,“你把我抓回去。跟阿七一起。两个逃犯。一个是砸换命所的,一个是跟你命线缠在一起的。你把我们俩都铸了碑。一劳永逸。”
商徵羽攥着骨碑法器的手微微收紧了。
“这不合理。”
“什么不合理?”
“你的命碑已经裂了。铸碑之后你会魂飞魄散。没有任何回收价值。”
司命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扯起来又掉下去,像是被风吹歪的。
“商徵羽,你算错了。”
“什么?”
“你觉得我在用命威胁你。你觉得我死了对你没损失。但你真的确定吗?”
他顿了一下。裂谷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苍白的、但眼睛亮得吓人的脸。
“你脑子里存着关于我的所有记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你说你对这些记忆没有感觉了。好。那如果我们之间的命线断掉呢?如果魂飞魄散之后,你脑子里那些关于我的东西全部消失呢?你连‘记得’都做不到了。你能接受吗?”
商徵羽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攥着骨碑法器的那只手,指尖开始微微发颤。那种颤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司命看到了。
“你身体里有一根弦还连着。”司命说,“你献祭了四种情感,但你舍不得把关于我的东西献掉。你把它藏在一个连你自己都碰不到的地方。所以你现在还能记得破庙。还能记得火堆。还能记得那半个地瓜。但如果你把我铸了碑,那根弦就断了。你会彻底忘了。你连‘忘记’这个过程都不会记得。”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裂谷边缘最外沿的那块石头上。碎石不断滑落,他的身体在风中晃了一下。
“所以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放不放阿七?”
裂谷对面。
商徵羽站在那里,攥着法器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的目光停在司命身上,停在那张被风吹得发白的脸上,停在他手腕上那道从袖口里露出来的黑色换命印上。
他开口了。
“放人。”
身后的灰白袍弟子愣了一下。
“执碑使大人——”
“我说放人。”
弟子不敢再问,松开了阿七的锁链。阿七扯掉嘴里的布,朝裂谷对面喊了一声:“司命!”
司命没有回头看他。他还在看着商徵羽。
“你过来。”商徵羽说。
“你先放阿七走。”
“已经放了。”
“让他走出矿区。走出这片荒地。走到我再也看不见他的地方。”
商徵羽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对身后弟子挥了一下手。阿七被推了一把,踉跄着朝北边的方向跑去。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到司命还站在裂谷边缘,商徵羽还站在对面。
“司命!你走不走?!”
“你先走。我马上来。”
阿七咬了咬牙,转身跑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矿脉之间的风里。
裂谷边只剩两个人。
隔着十步的距离,和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
商徵羽看着司命,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被裂谷两侧的岩壁放大,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在赌。”
“赌什么?”
“赌我还剩一根弦连着。”
司命没有否认。
“你赌赢了。”
商徵羽说完这四个字,转过身去。白袍在暮色里一晃,朝矿脉出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司命说了一句话。
“但下次不要赌了。弦会断。”
他走了。脚步声被矿脉之间的岩壁吞没,越来越远。两个灰白袍弟子跟在后面,也走了。
司命站在裂谷边缘,站了很久。
风从谷底往上灌,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黑色,纯粹的黑,什么光都照不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命碑碎片。碎片上的裂纹在黑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他把碎片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南边走去。
回天机阁的方向。
而在矿脉出口处,商徵羽骑上灰马之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他把手攥成拳头,攥到指节发白,然后松开,翻过掌心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没有伤痕,没有红印,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手刚才一直在抖。从司命站在裂谷边缘那块石头上开始,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攥住那块命碑碎片,策马朝南走去。
碎片的暗红色光芒在他指缝间一闪一闪的,和司命手里那块遥相呼应。
隔着整片矿脉和暮色。
连着。
(第13章·完)
......
下章预告
司命回到天机阁,云锦送他一块亲手打磨的骨碑碎片,能延缓换命印扩散。
他白天扫地摸清巡逻路线,夜里从排水渠潜入禁书库。
但当他从排水口探出头的时候,禁书库里站着一个人。
白袍,银线,手里攥着一块骨碑碎片——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商徵羽站在那里,平静地说:“你比我想的慢了一些。”